除夕年饭，最纯真的快乐与温暖

周争先

大年除夕，岁序更迭的节点，人间最浓的烟火气，莫过于家家户户围坐一桌，吃一顿热气腾腾的年饭。这顿饭，无关珍馐美味，无关排场大小，藏着一家人的团圆与期盼，也藏着一个地方代代相传的习俗与温情。

而在我的家乡，这顿意义非凡的年饭，最特别的，便是那五花八门的年饭时间，以及我家雷打不动的除夕清晨之约。

我的家乡位于长江支流的河畔。附近村子各家吃年饭的时间，从来都没有统一的标准。明代初年，祖上从江西过籍到湖北，一路风餐露宿，抵达落脚时间不一。为了感念这来之不易的安稳，也为了纪念迁徙路上的艰辛，便定下了吃年饭的时间规矩。有的人家选在头天傍晚，说是祖辈抵达时恰逢日暮；有的选在半夜，相传是避开战乱赶路，深夜才得以安身；还有的守到中午，只因先辈们在途中多耽搁了半日。不同的时辰，相同的虔诚，一代代人循着祖辈抵达的时刻摆开宴席，把迁徙的记忆融进了年饭的香气里。而我们家族，始终坚守着祖宗传下的规矩，年饭的时间，定格在除夕清晨，天还未亮，星子尚未隐去的时刻。

父母是这规矩最忠实的守护者。每年除夕前一天的半夜，他们便披衣起身，在灶间忙碌起来。父亲负责处理肉类，剁肉、打鱼糜，动作娴熟利落，案板发出的“咚咚”声，像是除夕最动听的序曲。母亲则在一旁收拾着各类食材，手脚不停，嘴里还念叨着过年的吉利话。他们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认真与虔诚，仿佛在精心雕琢一件珍贵的礼物——这顿年饭，不仅是为了果腹，更是为了祈求来年的平安顺遂，为了维系一家人的团圆与和睦。

小时候，我最期待的便是这除夕的清晨，而这份期待，从半夜就已开始。每当我在睡梦中隐约听到厨房传来的动静，便知道，父母亲已经起床准备年饭了。寒冬腊月的半夜，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父母亲借着昏黄的灯光，在厨房里忙碌着，身影在灯光下不停地晃动。那是我儿时记忆中最亲切、最温暖的画面。

天刚蒙蒙亮，年饭便已上桌。没有奢华的菜式，却每一道都藏着家的味道，而最不可或缺的，便是老家年饭的灵魂——“三圆”：鱼圆子、肉圆子、豆圆子。父亲说，过年要说吉利话，“丸子”要叫“圆子”，寓意着“团圆美满、圆圆满满”。鱼圆子雪白嫩滑，咬一口满嘴鲜香，那是父亲用新鲜的鱼肉手工剁制而成，没有添加过多的调料，却鲜得恰到好处；肉圆子软糯入味，肥瘦相间的猪肉剁成肉泥，拌上少许淀粉，炸至金黄后再慢炖，一口下去，油而不腻；豆圆子则是母亲的拿手好戏，用磨好的绿豆泥，加入调料，炸成圆子，煮熟后清甜可口，解腻又爽口。

除了“三圆”，年饭的餐桌上还少不了热腾腾的汤。牛肉、羊肉汤炖得酥烂，肉质入口即化，汤汁醇厚香浓，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暖身又暖心；莲藕排骨汤则清润甘甜，粉糯的莲藕吸饱了肉汤的精华，排骨炖得脱骨，每一口都带着家乡的温婉滋味。那时家里条件不算富裕，平时很少能吃到鱼肉，只有到了过年，餐桌上才能变得如此丰盛。

我们兄妹几个围坐在餐桌旁，狼吞虎咽，吃得不亦乐乎，奶奶和父母亲坐在一旁，看着我们的模样，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不停地给我们夹菜，叮嘱我们慢点吃。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去，附近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屋内的饭菜香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夹杂着亲情的暖意，构成了除夕最动人的场景。

那顿清晨的年饭，早已不只是一顿简单的饭菜，它承载着祖辈们的记忆与期盼，承载着父母的疼爱与牵挂，也承载着我们儿时最纯真的快乐与温暖。那些关于迁徙的传说、祖辈的规矩，以及父母半夜忙碌的身影，都化作了心底最柔软的乡愁。

原来年饭的意义，从来不止于食物的丰盛，更在于其中承载的传承与牵挂。无论时辰早晚，无论菜肴丰简，只要家人围坐，灯火可亲，那便是最地道的年味，最温暖的团圆。

（作者系湖北省省直机关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