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的时代变迁

周争先

每到春节，耳边总会响起零星的拜年声音，或是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文字祝福，或是电话里一句简洁的问候。这时，记忆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回小时候，那些被规矩填满、被烟火浸润的拜年时光，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与当下的便捷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也让我常常思忖：时代向前，我们到底是收获了便捷，还是弄丢了些许年味？

小时候的新年，从正月初一的清晨就被拜年的规矩唤醒。天刚亮，不等太阳爬上屋檐，母亲就会轻声叫醒我们，帮我们换上早已准备好的新衣服——那是一年里最体面的装束，哪怕布料寻常，也被母亲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穿戴整齐后，第一件事便是给家里的长辈拜年，奶奶端坐堂屋正中，脸上满是笑意，我和兄妹依次上前，双腿跪地，规规矩矩地磕头，口中念着“奶奶过年好，身体越老越康健”。起身时，总能收获奶奶温柔地抚摸。

给家里长辈拜完年，便要跟着父母走出家门，先给本族的长辈拜年。然后沿着村里的弄子，一家一户地登门。见到爷爷奶奶辈的，恭敬行礼，喊一声拜年；见到叔叔婶婶，也需弯腰作揖问好，表达新春的敬意。那时的村庄不大，邻里之间亲如一家，每到一户，主人家都会热情地迎出来，递上糖果，拉着家常，村子里满是欢声笑语，鞭炮声此起彼伏，把年味烘托得愈发浓厚。整个上午，我们都在不停地行走、跪拜、问候，膝盖跪得有些发麻，脚步也变得沉重，却丝毫没有疲惫之意，满心都是新年的欢喜与期待。

正月初二的拜年，更是刻在记忆里的执念。按照老家的习俗，这一天是外甥给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拜年的日子，无论天气如何，都不能耽搁。舅舅家离我家约有五里路，有一半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平日里行走都有些不便，到了雨雪天气，更是难行。

有一年正月初二，天公不作美，下起了中雨，雨水打湿了路面，泥泞不堪。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舅舅家赶，走到半路，脚下一滑，我重重地摔在泥水里，新衣服瞬间沾满了污泥，头发也被雨水打湿，狼狈不堪。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回头，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污泥，继续往前走，只因为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更是藏在骨子里的亲情牵挂。

时代在悄然改变，拜年的方式也早已物是人非。如今的正月，再也没有了当年拜年的热闹景象，再也不用早早起床穿戴整齐，不用顶着寒风烈日走村串户，不用双腿跪地行三拜九叩之礼。一个电话、一条信息，便能传递新春的祝福，即便相隔千里，也能瞬间送上问候。亲戚之间，少了登门拜访的烦琐，多了便捷高效的沟通，节省了时间和精力，却也似乎弄丢了些什么。

我常常在想，这到底是社会的进步，还是年味的淡薄？不可否认，电话拜年、信息拜年，顺应了时代发展的潮流，契合了当下人们快节奏的生活方式，让亲情的传递变得更加便捷。可那些走村串户的奔波，那些跪地叩拜的虔诚，那些邻里相聚的欢笑，那些糖果花生的香甜，不正是年味最真实的模样吗？那些规矩的背后，藏着的是对长辈的敬重，是对亲情的珍视，是对传统文化的传承。

如今，再想起小时候的拜年时光，心中满是怀念。那些看似繁琐的规矩，那些略显狼狈的经历，都已成为生命中最温暖的回忆，镌刻着岁月的温情与亲情的厚重。或许，社会在进步，科技在发展，拜年的方式可以不断创新，但藏在拜年背后的亲情与敬意，藏在年味里的温暖与期盼，永远都不应该被遗忘。

愿我们在便捷的时代里，既能享受科技带来的便利，也能留住心底那份最纯粹的年味，留住亲情的温度，让传统与现代相融，让温暖与善意相伴，岁岁年年，皆是圆满。

（作者系湖北省省直机关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