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盛开，芳华越千年

王秋和

 

 

春风吹遍大江南北，融尽残冬最后一丝寒意，枝头刚探出嫩黄新绿，海棠花便抢先绽放，成了春日里最惹眼的风景。这一抹灵动的芳华，不禁让我想起最初与海棠相逢的情景——那是1983年春天，正值中南海部分区域对外开放供人参观，单位特意组织我们前往游览。同行的一位同事曾在这所大院工作过，他笑着问我们，是否愿意去周总理曾工作过的西花厅，看看那里盛开的海棠花，说那景致格外动人，我们当然高兴。在他的带领下，我们在中南海的曲径间辗转穿行，不多时便抵达西花厅前。抬眼望去，几株粗壮的海棠树正缀满繁花，嫩绿的碧叶间，一簇簇花苞红艳似胭脂点点，盛放的花朵或洁白如玉，或渐变粉红如晓天明霞，娇艳动人，淡淡的清香萦绕鼻尖、沁人心脾。海棠花是周恩来总理生前最钟爱的花木，年年花开满庭、芳香萦绕，默默见证着伟人鞠躬尽瘁、心系苍生的赤子之心。后来，有电视剧《海棠依旧》专门演绎西花厅的海棠盛景，诉说着伟人的家国情怀；邓颖超同志也于1988年4月写下追忆性散文《西花厅的海棠花又开了》，以周恩来总理逝世12周年为背景，借西花厅的海棠盛景寄托思念，追忆两人在西花厅相伴26年的点点滴滴。

 

①荒野藏美，千年等待

 

如今，海棠树早已遍布京城街巷，老北京人素来将海棠树视为“富贵树”，将海棠花誉为“富贵花”，藏着对美好生活的期许。每到春暖花开之时，春风拂面，最动人的莫过于那抹清雅温润的海棠色——粉白晕着嫣红，深浅交错，密密麻麻的花苞缀满柔枝：有的含苞紧裹，似娇羞少女不语；有的半开半掩，含情脉脉；有的全然舒展，明艳照人。微风拂过，花影轻摇，细碎的花瓣如蝶翼翩跹，淡淡清香漫过庭院街巷，钻进寻常人家的窗棂，熨帖着每一个人的心底，盛满了春日的温柔与暖意。

 

只需轻声念出“海棠”二字，鼻尖仿佛便萦绕着花草的清甜，更裹着千年岁月沉淀的厚重韵味，仿佛一开口，就翻开了一本藏着花木与人文的千年典籍。它从先秦荒野的烟霞中走来，经汉唐匠人代代悉心培育，开过宋元文人的诗词画卷，染过明清庭院的风月柔情，如今又绽放在我们眼前——开在公园街角，长在庭院窗前，像是一场跨越千年的美好邂逅，让古今诗意在此刻紧紧相拥。海棠的前世今生，既是一部写在花瓣上的花木成长史，也是一段藏着风骨、温情与烟火气的动人故事，每一片花瓣的纹路都刻着时光的印记，每一次绽放都在默默传承华夏千年的花木文脉。

 

海棠并非生来便有这般雅致的名号，它的根，深深扎在先秦至两汉的漫长岁月里，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蛰伏时光。据植物史学专家考证，早在先秦时期，海棠的原始植株就已扎根华夏大地，只是那时它尚无正式称谓，只是山野林间一株不起眼的野花，伴着清风雨露、鸟兽虫鸣，静静生长在荒坡溪畔，无人问津。

 

海棠在我国有着悠久的栽培历史，最早的古籍记载可追溯至《诗经》中的“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其中提及的“木桃”，据考证便是木瓜海棠。古代，海棠被统称为“柰”，直到唐朝，“海棠”这一专属称谓才正式出现，从此它便有了属于自己的雅致名号。

 

这株曾无名无姓的花木，熬过了春秋战国的连年战乱，见证了秦汉王朝的兴衰更迭，历经无数风雨洗礼，终于慢慢从荒山野岭走进皇家园林，被园艺匠人悉心照料，开启了被培育、被珍视、被雕琢的漫长旅程。

 

西汉文学家司马相如在描绘皇家盛景的《上林赋》中，写下“亭柰厚朴”的词句，其中的“柰”，便是海棠最早的文字称谓，这也是海棠被引入皇家花园的最早可信史料记载。那时的海棠，还只是园林里的配角，不与桃花争艳，不与寒梅比傲，不与幽兰比雅，只是安安静静扎根泥土，汲取阳光雨露，默默积蓄生长的力量，静待属于自己的时光。

 

这份漫长的沉寂，并非被世人遗忘，而是园艺匠人打磨培育技艺、沉淀花木气质的过程。褪去山野的粗粝，海棠渐渐养成端庄雅致的姿态，为日后跻身名花之列、惊艳千古打下了坚实的根基。

 

到了盛唐，天下太平、百姓安乐，海棠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彻底摆脱了无名无姓的过往。唐代博学多才的学者贾耽，在花卉典籍《百花谱》中，第一次正式启用“海棠”这一专属名字，还盛赞它为“花中神仙”。从此，海棠有了专属身份、雅致美名与独特地位，在盛唐的繁华中绽放出别样光彩。

 

民间曾流传着海棠是从海外传来的说法，其实这是一场美丽的误会。古人所说的“海”，并非指浩瀚大洋，而是泛指中原以外的偏远边陲，海棠本就是土生土长的华夏花木，带着中原大地独有的温润气质，在盛唐的繁华里开得惊艳全城，引得满城百姓争相观赏、驻足流连。

 

中晚唐时期，世人对海棠的喜爱达到顶峰，它与雍容华贵的牡丹齐名，被称作“百花之尊”，地位丝毫不逊于“百花之王”牡丹。据古籍《开元天宝遗事》记载，唐玄宗见杨贵妃醉酒后慵懒娇媚的模样，笑着对左右侍从说：“哪里是贵妃醉了，分明是这海棠花还没睡够啊。”自此，海棠便有了“解语花”的雅称，成为温婉美人与柔情诗意的象征。

 

彼时，海棠不仅扎根于金碧辉煌的皇宫禁苑，更走进了文人墨客的庭院居所，成为众人赏花吟诗、抚琴作赋的心头好。它彻底褪去了山野的粗朴，尽显端庄雅致、清丽脱俗的名花风范，成为唐代文坛与园林中不可或缺的一抹亮色。

 

②诗里花开，风骨依旧

 

唐宋时期，文风鼎盛，诗词文化空前繁荣，海棠被无数文人墨客写进诗词歌赋，成为跨越千年的永恒文学意象，永驻华夏文化长河。北宋大文豪苏轼被贬黄州时，虽身处逆境，却始终热爱生活。深夜里，他担心清冷月色下的海棠独自凋零，特意点起高烛照亮花枝，静静欣赏这深夜的芳华，一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道尽了对海棠的极致偏爱，也藏着文人独有的浪漫与深情。

 

南宋才女李清照清晨宿醉初醒，来不及梳洗，便急忙询问侍女院中海棠的长势。侍女随口答道“依旧如常”，她却轻叹一声：“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短短数语，既写尽了雨后海棠的娇弱情态，也藏着浓浓的惜花之情，成为千古流传的咏花名句。南宋大诗人陆游一生痴爱海棠，走遍四方只为赴一场花约，他写下“成都海棠十万株，繁华盛丽天下无”的诗句，生动勾勒出蜀地海棠盛开时如云似霞、漫山遍野的盛景，尽显海棠的绚烂与壮阔。

 

到了宋代，园艺技艺愈发成熟，人们还明确划分出“海棠四品”——西府海棠、垂丝海棠、贴梗海棠、木瓜海棠。这四品海棠姿态各异、独具风韵：西府海棠挺拔端庄，如大家闺秀般傲然绽放；垂丝海棠花梗纤长下垂，似小家碧玉般娇羞可人；贴梗海棠花梗极短，花朵紧贴枝桠，艳色夺目；木瓜海棠花瓣淡红或白，果实芬芳，独具韵味。随着培育技艺的愈发精湛，海棠的美也被演绎得愈发多样。

 

海棠的美，不止于花开时明艳动人的外表，更在于它低调内敛的品性，更难得的是，它还兼具食用与药用价值，实实在在地普惠世人。它没有浓烈刺鼻的花香，清淡脱俗、不张扬、不谄媚，近代作家张爱玲曾将“海棠无香”列为人生三憾之一，可这份无香，恰恰是它的可贵之处——不靠美色取悦他人，不靠香气吸引目光，低调温和、从容自在，如品行端正的君子般内敛自持。

 

海棠花美，果实酸甜，花叶与果实均可入药入馔，这一点，古医书中早有详细记载。明代医药学家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明确写道，海棠味酸甘、性平和，能治腹泻痢疾、健脾开胃、舒筋活血；元代《饮膳正要》也提及，海棠可生津止渴、养胃消食、缓解积食腹胀。海棠果鲜食酸甜多汁、爽口解馋，还能加工成蜜饯、酿成果酒、晒成果干，既能滋补身体，入药又能行气活血、祛风湿、助消化，是一种颜值与实力兼具的花木，观赏价值与实用价值双在线。

 

随着千年岁月流转，海棠早已不只是供人观赏的花木，更成为寄托家国情怀、人间温情与美好期许的文化符号。今年春回大地，气温回暖，海棠开得格外热闹绚烂：公园里、莲花河畔、小区庭院、街头巷尾、景区园林，处处繁花满枝，一团团、一簇簇紧紧相拥，宛如天边云霞落满枝头，粉白嫣红交织成片，美得让人心醉。

 

北京地区栽植海棠的历史十分悠久，史籍中确切记载，至少在元代便已有之。元代戏剧家王实甫在《西厢记》中曾写下张生的喟叹：“欲赴海棠花下约，太阳何苦又生根？”这里的“海棠花下约”，便代指与佳人的温柔邀约，将海棠的柔美与浪漫融入了经典文学之中。

 

如今，很多小区里都栽种着海棠树，花开之时，不仅景致动人，还萦绕着淡淡的清香。它含苞欲放时，花蕾红艳似胭脂点点；盛放之后，花色渐变粉红，有如晓天明霞。闲暇时，看孩子们追逐着飘落的花瓣奔跑嬉闹，老人们坐在树下摇扇闲谈、欣赏花景，年轻人驻足拍照、定格这份春日美好，平凡的烟火日子里，便多了几分诗情画意与温柔暖意。

 

我想起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曾在宋庆龄故居参加一场新闻发布会。时任宋庆龄基金会副主席的高登榜同志，身材高大魁梧，嗓音洪亮。活动间隙，他招呼我们来到庭院中，指着两株高大粗壮、繁花似锦的海棠树说道，这两株西府海棠，据说为“清代第一词人”纳兰性德亲手所植，如今已有三百多年树龄，这里曾是纳兰性德的府邸花园。这两株海棠历经数百年风雨沧桑，依旧年年枝繁叶茂、繁花如瀑，煞是壮观。据说，北京市在册的200多年树龄的古西府海棠仅有6株，这两株便是其中之一，格外珍贵。如今，这两株古海棠还被评为“北京最美十大树王”，年年吸引着无数人前来观赏。

 

颐和园乐寿堂是慈禧太后的寝宫，院中也栽种着西府海棠。晚年的慈禧太后，每到春天便常常居于此地，只为观赏庭院中盛开的海棠花，可见海棠的魅力早已深入人心。从明清时期的盆景插花、剪枝造艺，到如今的城市道路绿化、小区景观打造，海棠早已从皇家专属的名贵花木，走进了寻常百姓家，承载着世人对团圆美满、平安喜乐、清正美好的向往。

 

在北京虎坊桥东边不远处的纪晓岚故居，是一代才子纪晓岚两百多年前主修《四库全书》的地方。这座看似普通的古色古香四合院里，长着一棵北京最大的海棠树，这是纪晓岚当年亲手栽种的。这棵海棠树，默默记录着纪晓岚与婢女文鸾之间一段美丽凄婉、令人荡气回肠的恋情故事。纪晓岚有感而发，写下《题秋海棠》一诗，以海棠的憔悴暗喻心中的怅然，那句“憔悴幽花剧可怜，斜阳院落晚秋天”，道尽了对文鸾的无尽思念。关于海棠的故事还有很多，每一段都藏着岁月的温情与遗憾，在此便不一一赘述了。

 

③花开花落，皆是人生

 

回看海棠走过的千年风雨路，何尝不是一场关于成长、沉淀、坚守与传承的人生修行？从先秦荒野里无人问津的无名小花，到汉代园林里默默陪衬的绿植，再到唐宋时期万众追捧的名花，直至如今人人喜爱、随处可见的春日盛景，它经历过低谷与辉煌，承受过风雨与荣光，却始终不忘初心，坚守着独有的姿态与风骨。低谷时，它默默扎根、汲取养分，不抱怨、不气馁，耐心等待绽放的时机；风光时，它不骄不躁、低调内敛，依旧保持着清雅淡然的模样；花开时，它倾尽所有，用最美的姿态装点人间春色；花落时，它从容淡然、不悲不喜，不留执念，静待来年再度绽放。这份宠辱不惊、从容自在的姿态，正应了古人那句“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海棠用千年时光，告诉我们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真正的高雅，从不在于出身贵贱，而在于岁月的沉淀与内心的丰盈；真正的美好，从不在于张扬外放，而在于内敛的风骨与无私的奉献。它没有浓烈的花香袭人，却有千年的文化馨香沁人心脾；没有傲岸的姿态逼人，却有君子般温润坚定的风骨。这份穿越千年风雨、依旧温和美好、坚守初心的品质，正是我们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精神写照，是内敛、坚守、从容、奉献的民族品格的生动体现。

 

又是一年春风送暖，想来最初在西花厅看见的海棠花应该开得正盛，只是后来我再无缘前往欣赏。好在门前莲花河畔的海棠花，正尽情装点着这美丽的春天——满树繁花粉嫩欲滴、层层叠叠，淡淡清香萦绕鼻尖，蜜蜂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路人纷纷驻足欣赏，拿起手机记录这份春日美好，满眼都是春天最动人的模样。

 

海棠花开时，似乎蕴含着千年历史的温柔回响，代表着华夏文化的生生不息。它的每一片花瓣，都带着古书的墨香余韵，藏着岁月的缱绻温柔，载着人间的美好期许。这些跨越千年的花木，用满枝芳华书写诗意，用一身风骨传递力量，让我们在驻足赏花之时，既能读懂历史的厚重底蕴，也能感悟人生的美好真谛，在烟火日常里寻得一份从容与诗意。

 

海棠无言，却以满树芳华诠释着富贵与美好；文脉不息，海棠风骨代代相传、永不褪色。这一抹千年不变的粉红，是中华花木文化的璀璨瑰宝，是刻在中华民族骨子里的诗意温柔。年年花开，岁岁传承，海棠的美好，永远不会落幕。

 

（作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从事新闻出版工作40余年，系中国建设报社原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