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飘香的日子

王秋和

春深渐晚，东风渐柔，当缕缕春风吹进校园，便吹开了一串串洁白的槐花。缀满了枝头的槐花，如碎雪凝霜，似玉珠垂帘，清甜的香气漫过来，拂过时光的褶皱，沁入心脾，将华夏大地的烟火气息与人文底蕴轻轻包裹，让人神清气爽。这不起眼的白色花簇，承载着中国人的饮食记忆、药用智慧、绿化情怀，更被历代文人墨客赋予了无限诗情，在岁月长河中，绽放出温润而持久的光芒，诉说着属于自己的前世今生。

①古槐寄意，文脉溯源

槐花的前世，藏在华夏文明的滥觞之中，与国人的生活紧密相连，历经千年沉淀，愈发醇厚。许多人不知，我们如今看到的、可以吃的槐花，多为19世纪末传入我国的刺槐（又称洋槐）之花；而我国本土的国槐，其花味苦有毒，不可食用，多作为药材入药，称作槐米。这两种槐树，一洋一本，一食一药，在岁月中并行生长，共同书写了槐树与中国人的羁绊。早在先秦时期，槐树便已在华夏大地上扎根，融入了人们的生活场景。

周代，槐树被赋予了特殊的政治寓意，《周礼》中有“三公九卿列植槐树”的记载，形成“三槐九棘”的制度，面三槐为三公之位，因此槐树便成为权力与地位的象征。汉宫中多植槐树，到了唐代，槐树更是遍布长安街头，天街两畔的槐树被百姓称为“槐衙”，足见其在人们心中的重要地位。

当洋槐传入中国后，因其适应性强、花期清丽、香气浓郁，迅速在大江南北扎根，尤其在黄土高原和华北平原，成为家家户户房前屋后的常见树种。每年四五月份，花期十余天，洁白的花簇缀满枝头，成为春日里最动人的景致。

槐树花的今生，是烟火人间的馈赠，是寻常百姓餐桌上的美味，更是大自然赋予人类的健康密码。记得上世纪60年代初的粮食匮乏时期，很多家庭曾经以花为食，觉得那是不花钱的最美馈赠。它是餐桌上的佳肴，生吃清甜爽口，做成年糕、菜团子，便能缓解饥馑，那淡淡的槐香，成为许多上年岁人最深刻的童年味觉印记。到了如今生活富足的年代，槐花始终以其质朴的姿态，融入野菜团子之列，摆进了超市的柜台。这槐花滋养着国人的味蕾，承载着几代人的岁月记忆。

槐花的食用历史，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悠久。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中，虽主要记载槐子的种植方法，却也从侧面反映出古人对槐树各部分的物尽其用，槐花的食用在当时已初现端倪。

千百年间，槐花的食用方法不断丰富，每一种做法都承载着民间的饮食智慧，演绎着不一样的春日滋味。最简单纯粹的，便是生食：摘下一串新鲜的槐花，褪去花萼，放入口中咀嚼，清甜的汁水在味蕾间散开，带着春日的蓬勃生机，那是最本真的自然之味。《本草纲目》中记载：“槐花可生用，气味苦，平，无毒。”生食不仅能品尝到槐花的原始清甜，更能保留其最完整的营养。

蒸槐花，是北方人家最经典的家常吃法，更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将新鲜槐花洗净，沥干水分，拌上适量面粉，轻轻揉搓，让每一朵槐花都均匀裹上面粉，放入蒸笼，大火蒸熟。出锅后，撒上蒜末、香油、醋、盐等调料，拌匀即可食用。口感松软筋道，既有槐花的清香，又有面粉的醇厚，一口下去，满是春日的馈赠与家的温暖。

槐花蜜，是将槐花的芬芳与甜蜜永久留存的绝佳方式。《神农本草经》将蜂蜜列为上品，称“蜂蜜味甘，平，无毒，主心腹邪气，诸惊痫痉，安五脏诸不足，益气补中，止痛解毒，除众病，和百药”。槐花蜜作为蜂蜜的一种，继承了蜂蜜的诸多益处，更带着槐花的淡雅香气，是老少皆宜的滋补品。晨起冲一杯槐花蜜水，清甜润喉，滋养身心。

除了这些家常吃法，槐花还能与其他食材碰撞出独特的风味。槐花饺子便是其中的代表：将槐花与猪肉、鸡蛋搭配，制成馅料，包入薄薄的饺子皮中，煮熟后，皮薄馅大，鲜嫩的馅料中溢出槐花的芬芳，既有肉类的鲜香，又有花卉的清甜，为传统美食增添了一抹春日的色彩。槐花还能制成精致的槐花糕，将槐花与糯米粉、白糖混合，制成糕点坯，蒸制后软糯香甜，外观晶莹，点缀着细碎的槐花，宛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品尝时，槐花的清香与糯米的软糯完美融合，令人回味无穷。

②护佑安康，古槐留芳

槐花不仅滋养味蕾，更兼具极高的药用价值，是大自然赋予人类的“天然良药”。槐花、槐米（花蕾）、槐角（果实）均可入药，三者功效各异，却同样守护着人们的健康。槐花性凉，具有清热凉血、止血降压的功效，常用于治疗高血压、痔疮出血等病症。流传至今的“地榆槐角丸”，更是我国古典医药史上的璀璨遗产，彰显着古人的药用智慧。

在绿化美化方面，槐树更是当之无愧的“环境卫士”，以其挺拔的树形、繁茂的枝叶，装点着城市与乡村的每一个角落。槐树树形端正，枝叶繁茂，绿荫如盖，是优良的行道树和庭荫树。北京、西安、洛阳等古都的街头巷尾，常见百年古槐，它们历经沧桑，枝繁叶茂，成为城市历史文化的鲜活见证。每到槐花盛开的时节，洁白的花簇缀满枝头，香气袭人，吸引蜂蝶成群，为城市增添了一抹灵动与诗意，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我国各地的古槐树，更是承载着厚重的历史与文化，成为当地的标志性景观。多年前我去山西洪洞县采访，当地朋友劝我去看看久闻大名的那株大槐树，告知这树是明代移民历史的象征，树龄逾600年。我们去看时，果然树干之粗需数人合抱。“问我祖先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的民谣流传至今，无数移民后裔在此寻根祭祖，这里已成为中华民族“根祖文化”的象征。河北省邯郸市涉县固新镇的古槐树，素有“天下第一槐”之称，树龄逾2000年，位列中国现存十大古槐之一，历经沧桑仍生机盎然，被视为长寿与祥瑞的象征，是华北地区古树文化的活化石。更有甚者，平凉市崇信县的“华夏古槐王”，树龄逾3200年，胸径13米，枝干遒劲如龙，树冠若云，成为黄土高原生态文化与中华文明源流的标志性景观。北京的很多老旧小区、街头院落，随处可见最多的就是古槐树，它们往往被钢筋栏杆围住，树身上挂着的金属牌子写着“古树，国槐，树龄110年”，有些年头更长——那是园林部门发给它们的标志性认证——“身份证”，是需要重点保护的古槐，随意砍伐属于犯罪。

③文人寄情，墨润槐芳

古槐不语，绿荫长存，槐树不仅是绿化环境的良材，更是文人墨客笔下的“宠儿”。历代文人墨客以槐为媒，以花为情，留下了无数脍炙人口的诗篇与画作，将槐花的芳韵与情怀，镌刻在千年文脉之中。槐花的意象，在诗词中不断丰富，或寄托离愁别绪，或抒发故园之思，或描摹春日盛景，或隐喻仕途期盼，每一首诗词，都赋予了槐花独特的人文内涵。

唐代诗人李涛曾写下“落日长安道，秋槐满地花”的诗句，渐沉的夕阳余晖洒满长安街道，满城槐花随风飘落，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秋日的寂寥与旷达，也从侧面反映出盛唐时期，槐树在长安的普及。白居易的《秋日》中“袅袅秋风多，槐花半成实”，描绘了秋风萧瑟中，槐花半开半实的景致，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而他的《庭槐》中“忽向天涯见，忆在故园时”，则借槐树与槐花，抒发了深沉的故园之思——天涯偶遇槐树，便想起了故乡渭水上那棵荫蔽前墀的老槐，那份思念，藏在槐香之中，绵长而悠远。

子兰的《长安早秋》中“风舞槐花落御沟，终南山色入城秋”，描绘了秋风中槐花飘落御沟的景象，将自然之景与长安的秋意完美融合，意境悠远。岑参在《送韩巽入都觐省便赴举》中写道：“槐叶苍苍柳叶黄，秋高八月天欲霜”，借槐叶的苍翠，渲染出送别时的清冷氛围，将离愁别绪寄托于槐影之中。此外，杜甫在《槐叶冷淘》中，还为槐角起了“鬼木串”这一灵动的名字——因槐树长寿而自带肃杀气，故有“鬼木”之称，为槐角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宋代以后，槐花与科举文化的关联也愈发紧密。宋人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记载，学士院第三厅有一巨槐，素号“槐厅”，旧传居此阁者多至入相，因此学士们争相迁居此厅，足见槐树在古人心中的祥瑞之意。杨万里的《槐》中“阴作宫街绿，花开举子忙”，便生动描绘了槐花与科举的紧密关联，将槐花的芬芳与举子的期盼融为一体。

除了诗词，书画领域中，槐树与槐花也占据着重要地位。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南宋佚名画家创作的《槐荫消夏图》，描绘了盛夏槐树绿荫下，一位文人袒胸赤足、仰卧休憩的悠然场景。槐树叶繁枝茂，绿荫如盖，将夏日的清凉与文人的闲适展现得淋漓尽致，充满了人文气息与生活意境。清代戴衢亨创作的《夏槐八景册》，以槐树为主体，描绘了《槐市横经》《槐黄试举》等八个与槐树相关的场景。画面笔墨干净，设色淡雅，夏槐的绿荫与槐花的清丽相互映衬，触目所见，满纸清凉，将槐树的文化内涵与自然之美完美融合。

在文学作品中，槐花与槐角也时常出现，成为点缀情节、寄托情感的重要意象。我国著名古典小说《镜花缘》第六十一回中，槐角被制成槐角茶，用于日常茶饮，成为茶文化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彰显着文人雅士的闲适生活。《金瓶梅》中，槐角则出现在药方中：“木律旱莲槐角子，细辛荷叶要相当”，可见槐角在古代医药中的广泛应用。而在现代诗歌与散文中，槐花更多地承载着人们对故乡的思念与对岁月的眷恋，寄情于物，流露出物是人非的淡淡惆怅，其人文内涵在岁月中不断丰富与升华。

④槐香永续，芳韵千秋

槐香漫过千年，芳韵从未消散。从先秦时期的初植，到唐宋时期的普及；从饥荒年代的果腹之物，到如今的美味佳肴；从药用良方，到绿化良材；从文人笔下的诗意意象，到寻常百姓家的烟火点缀，槐花早已超越了植物本身的意义，成为镌刻在华夏文明中的文化符号，承载着中国人的饮食记忆、药用智慧、家国情怀与岁月乡愁。

春日里，微风吹进我们的院落，槐花依旧如期绽放，洁白的花簇缀满枝头，清甜的香气漫过街巷，漫过岁月的长河。它见证过王朝的更迭，见证过游子的离别，见证过百姓的悲欢，也见证过文人的才情。它没有牡丹的富贵，没有梅花的傲骨，没有兰花的清雅，却以其质朴、坚韧、温润的特质，在岁月中静静绽放，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华夏子孙。

风过槐梢，落英缤纷，那漫天飞舞的槐花，是岁月的馈赠，是文明的印记。每一朵槐花，都承载着千年的故事；每一缕槐香，都萦绕着国人的情怀。槐香浸岁月，芳韵润千年，这小小的槐花，终将在时光的沉淀中，继续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将这份温润与美好，代代相传。

（作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从事新闻出版工作40余年，系中国建设报社原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