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砥柱七百年：万里长江第一阁观音阁

周争先

从武汉出发，顺着长江往下走。江面越来越宽，水势也越来越大。等到了鄂州这一段，您的目光肯定会被江心里一个特别奇怪的景象给吸引。

那是一座孤零零漂在波涛上的楼阁。白墙黑瓦，飞檐翘角，就像一位隐居的高人，在浩浩荡荡的长江里安安静静地站了七百年。这就是龙蟠矶观音阁，一座以建筑智慧对抗自然伟力，以文化韧性书写传奇的“万里长江第一阁”。

龙蟠矶，光听这名字就带着一股神话味儿。传说三国那会儿，孙权要在鄂州（古时候叫武昌）定都。他看见江心那块大石头弯弯曲曲的，像条龙趴在那儿，东岸又有凤凰落下来，就觉着这是“龙蟠凤集”的帝王好兆头。这块石头也因此得了名。观音阁就靠着这条“龙”建起来，坐东朝西，迎着水势而立，活像一位镇守江流的将军，直愣愣地对着滔滔东去的长江水。

观音阁长24米，宽10米，高14米，个头不算特别大，但因为它选的地方和设计的巧妙，那气势可真不一般。它把龙蟠矶当底座，用长条石头垒地基，青砖砌墙，木头做架子，跟礁石长成了一体。最让人叫绝的，是它迎着水的那一面，有堵弧形的石墙，形状就像大船的船头。这设计既能减慢水冲过来的劲儿，又能顺着水势把水流引开，把洪峰的力量巧妙地给化解了。阁里头还暗藏着排洪的通道，发大水的时候，江水漫进来能很快排出去，避免墙被水压给压垮。这种“以柔克刚”的流体力学智慧，让观音阁在无数次洪水漫过屋顶、大浪拍打着岸边时，始终站得稳稳的。

观音阁的布局里还藏着“三教合一”的文化密码。阁里头从西往东，依次是观澜亭、东方朔殿、观音殿、老君殿、纯阳楼。儒家的东方朔、佛家的观音菩萨、道家的老子和吕洞宾，全在一个阁里，大家一起享受香火。这种包容和融合，就跟长江接纳千百条河流一样，也反映出古人“天人合一”的哲学追求——在强大的自然面前，人类用敬畏的心去寻找共存的办法，用文化的力量来凝聚精神。

七百年里，观音阁被毁过好多次，又建了好多次。元代监邑铁山垒石成台开始建，明代嘉靖年间被洪水冲毁后又重修；清代官文题“龙蟠晓渡”的碑刻；民国和新中国成立后也修过好多次。每一次遭难后的重生，都是对“坚韧”这两个字最生动的解释。2015年大修的时候，专家发现龙蟠矶的礁石虽然有裂缝，但因为跟阁体紧紧地咬合在一起，稳得像块磐石，这也印证了古人“靠着石头砌墙”的巧思。现在，它不光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更成了长江文化的活化石。它的三维数字模型，让没法亲自上去的游客也能在网上触摸到这份奇迹。

站在船头往远处看，观音阁在江心时隐时现：水少的时候，它像只大乌龟驮着楼阁，稳稳地立在江面上；发大水的时候，它又像莲花台漂在水上，一半泡在水里。阁的墙壁上，古树枯了又荣，荣了又枯，阁里的老井水位比江水还高，更有“神鳖眼睛”能流出油和盐的传说。这些趣事给建筑添了不少神秘色彩，也让冰冷的石头有了温度。

有人说，观音阁是古人镇水祈福的念想，是给船指路避开礁石的灯塔，也是测量水位的标尺。但在我看来，它更像一个精神坐标：在自然和人文的碰撞中，它见证了人类用智慧对抗无常的勇气，用包容化解对立的胸怀，用传承延续文明的火种。

船越走越远，观音阁的身影在傍晚的天色里凝成了一个剪影。江风吹过，好像传来了七百年前的钟声，和今天的汽笛声混在了一起。这座江心的楼阁，不光是建筑的奇迹，更是长江儿女不屈不挠、生生不息的精神象征——就像中流砥柱，永远挺立在时间的洪流里。

（作者系湖北省省直机关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