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未名湖畔——北大校庆归思

王秋和

 

五月微风，携着春末的温润与夏初的澄澈，漫过燕园的朱墙黛瓦，拂动未名湖畔的垂柳丝绦，将百年学府的清芬，悄悄送进每一位归子的心房。作为多年前从北京大学中文系走出的游子，我踏着这缕浸满书香的清风，重回这片浸润过青春与文脉的土地，赴一场128周年校庆的“家·年华”之约，赴一段跨越半世纪的青春回响。

 

 

重返燕园，奔赴校庆之约

 

校庆的消息传来，班级群里散落各地的同窗们辗转联络，只为赴这一场久别之约，而返校的首要事宜，便是办理入校所需的“校友卡”。如今的燕园，门禁愈发严格，就在办理手续时，一个难题悄然浮现，多数同学竟寻不到办卡必需的毕业证。毕竟毕业已近半个世纪，岁月流转间，连比毕业证更为重要的证件都可能遗失，更何况这枚承载着青春起点的凭证。直至返校前夜，仅有中华书局编审凌金兰，中央文献研究室研究员徐晓虹，从遥远西班牙专程赶回来的中国古籍整理专家杜文彬，以及我四人顺利办好了校友卡；再加上留校任教的高路明教授可凭工作证刷脸入校，此番归来，总算凑齐了当年同班同学的三分之一（未计算毕业便失联的两位年长同窗）。

 

我们当年的班级，是个名副其实的“小班”，全班人数仅比专业老师多三人。俗语有云“人少好同心，人多好成事”，或许正是这份难得的亲近，让我们即便毕业多年，情谊也从未疏淡。自微信朋友圈连通彼此的牵挂，十年间我们除返校外已相聚两次，若不是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席卷，同窗相聚的次数定当更多。平日里，班级群里总是热闹非凡，无拘无束的闲谈间，藏着岁月沉淀的默契，唯有恪守底线的分寸，未曾有过半分逾矩，这份纯粹的情谊，在时光里愈发醇厚。

 

距上一次北大120周年校庆返校，已然八载春秋。再次踏足燕园，物是人非的感慨油然而生，许多景致似曾相识，却又因岁月的打磨而变得模糊，若不是高路明教授主动担当临时导游，为我们指引方向、追忆过往，我们恐怕真要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园子里寸步难行。脚下的石板路，依旧印着记忆中深浅交错的纹路，每一道沟壑都藏着当年的步履匆匆；鼻尖的草木香，裹挟着百年书香与岁月厚重，一呼一吸间，皆是青春的回响。当我们踏入邱德拔体育馆前广场的那一刻，久别重逢的温情便如潮水般漫来，轻轻抚平了一路奔波的疲惫，也唤醒了深埋心底的青春记忆。

 

清晨的阳光洒满广场，暖意融融，人头攒动却井然有序，各院系的接待站一字排开，身着志愿服的少年们眉眼含笑、热忱周到，将印着校徽的资料袋与纪念徽章，郑重递到返校者手中。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初入燕园的自己，怀着几分忐忑与满心憧憬，在学长学姐的温柔指引下，第一次触摸到这座校园的温度与脉搏。如今望着志愿者们忙碌却热忱的模样，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暖流。无论我们走得多远，燕园永远是我们最坚实的港湾，那份“家”的暖意，从未因岁月流转而褪色，从未因距离遥远而淡漠。

 

 

弦歌忆昔，追怀师门文脉

 

循着墨香前行，“燕园拾光”展位前早已围满了驻足的校友，氤氲的墨香里，藏着母校的变迁与荣光。大家轻轻翻阅着《北大人》年刊，指尖拂过书页上的文字与影像，那些泛黄的画面、真挚的文字，既是母校不断发展的足迹，亦是一代代北大人的风采缩影。于我而言，这墨香更牵连着中文系课堂上的琅琅书声，漫步至文史楼前，大师们的谆谆教诲仿佛仍在耳畔回响，犹记得宋史专家邓广铭教授曾在这座楼中为我们讲授开放式专业课，谈及王安石变法时，字字铿锵、见解独到，那些穿越千年的历史风云，在他的讲述中变得鲜活可触。

 

伴着一路景致，我们边走边聊，所见所闻皆成话题，所思所感皆为情怀，那些深埋心底的校园记忆，在闲谈间渐渐清晰。有同学忆起，当年金开诚先生辅导我们注释《昭明文选》时，风趣幽默、循循善诱，将晦涩的典籍变得生动易懂；王力教授讲授古代汉语时，那份近乎执拗的认真，一笔一划、一字一句，皆彰显着治学的严谨；周祖谟教授讲授音韵学时，抑扬顿挫的声调，似有古韵流转，让人沉醉其中；严绍璗教授为求授课严谨守时，将所有授课内容工整写在稿纸上，字迹清晰、条理分明，我们常常借来抄写，无不敬佩他的治学之心。还有陈宏天教授指导我们注释《三国志》时的深入浅出，裘锡圭教授将《唐宋传奇》讲得通俗易懂的智慧，阴法鲁先生带着我们编纂《沙俄侵华大事纪年表》时的一丝不苟，就像他写的字般严谨，记得50年前他曾代表我们专业撰写过一篇决心书，蝇头小楷洋洋千言，规整得宛如木刻水印的书法精品，令人叹为观止。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文字，在诸位先生的解读下，变得鲜活而有温度，时隔半世纪，依旧清晰如昨，镌刻在我们的记忆深处。

 

闲谈间，有同学提及唐山地震后，我们一同到游国恩教授家的院子里搭建防震棚的趣闻轶事，话音未落，众人便忍不住开怀大笑，那些艰难岁月里的温暖与欢喜，在笑声中愈发清晰。正说着，午后的燥热渐渐袭来，忽然天公作美，稀稀拉拉的雨滴噼噼啪啪落下，瞬间驱散了暑气，带来一阵清凉。我们正欲寻处避雨，却发现已行至郑格如楼前，高教授笑着招呼大家：“这便是食堂了，咱们先进去吃午饭吧。”此时众人才惊觉，时光匆匆，不知不觉间已近正午，腹中的饥肠辘辘，早已被重逢的喜悦所掩盖。

 

循着熟悉的饭菜香，我们走进宽敞明亮的食堂，眼前的菜品丰盛多样，与当年的食堂相比，早已焕然一新，可那份刻在舌尖上的熟悉味道，却从未改变。一碗热汤，几碟家常菜，还有那碗汤浓味厚的陕西裤带面，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味蕾瞬间被唤醒，那些当年在食堂里并肩就餐、闲谈说笑的画面，一幕幕涌上心头。食堂师傅依旧热忱如初，一句“老同学们，欢迎你们返校，一定要吃饱啊！”，声调与当年的叮嘱分毫不差，质朴的话语里，满是母校的关怀，温暖得让人眼眶发热。原来，无论时光如何变迁，母校对学子的牵挂，从来都藏在这一餐一饭的细碎温暖里，藏在这份跨越岁月的温情里。

 

走出食堂，雨已停止，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不远处的“燕缘童盟”展位前热闹非凡，许多少年儿童在家长的陪伴下，手握研学手册，打卡图书馆、博雅塔等燕园地标，稚嫩的脚步踏过我们曾走过的小径，清脆的笑声与百年校园的文脉相融，酿成一曲跨越代际的传承之歌。我忽然明白，北大的精神，从来都不是尘封的过往，不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记忆，而是在一代代人手中生生不息、薪火相传的信仰，是从少年到白头，始终未曾改变的坚守与热爱。

 

我们循着花香继续漫步，紫藤萝如瀑布般垂挂在屋檐下，流苏似雪，随风轻摇；牡丹、芍药竞相绽放，相映成趣，路边不知名的繁花肆意盛放，在微风中舒展身姿，将燕园装点得愈发温婉雅致。行至北京大学图书馆门前，一段尘封的记忆悄然浮现——当年入校时，恰逢图书馆建设接近尾声，我们曾在这里挥汗如雨，为母校的建设尽了一份绵薄之力。后来，这里便成了我们每日流连之地，书架上的书籍、窗外的草木、走廊里的光影，都藏着我们青春里的细碎时光，藏着挑灯夜读的执着，藏着同窗相伴的温情。

 

当年在这里，我们曾为一篇论文挑灯夜读，曾为一个注释的准确争得面红耳赤，也曾在春风里吟诵经典，在秋雨中畅谈理想、共话未来。如今故地重游，书香依旧萦绕，只是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墙上那些斑驳的痕迹，默默诉说着一届又一届中文系人的青春与坚守，诉说着百年文脉的薪火相传。正如老同学所言，当年年轻的我们心灵简单纯净，简直比这座校园更加澄澈明亮。如今我们归来，才真正读懂燕园之美，它的灵秀，是藏在草木间的文脉，藏在岁月里的坚守，藏在每一位北大人心中的家国情怀。

 

未名湖畔，始终是返校校友们的必到之地，人流如织，却丝毫不显喧闹，唯有温情与敬意在湖面流转。清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博雅塔的身影倒映在水中，与湖心岛的鲁斯亭、北岸的石舫遗迹相映成趣，构成了这幅刻在每个北大人心底的“一塔湖图”。我记得有句话很贴切：“一塔湖光映燕园，百年文脉润心田”，道尽了燕园的灵秀与厚重，道尽了每一位北大人对这片土地的眷恋。

 

我们坐在湖边的石阶上，望着这熟悉的景致，记忆与现实渐渐交织、重叠。求学时的画面如电影般在眼前浮现：课后与同窗结伴至此，或静坐读书，或闲谈心事，湖心岛上的乐声、石舫旁的笑语，冬日里在未名湖上滑冰的欢畅，还有月光下并肩漫步的温柔，都成了青春时最动人的注脚。如今，湖畔依旧有少年驻足，他们的眉眼间，有着我们当年的意气风发，有着对知识的渴望，有着对理想的追求，那份纯粹与热忱，从未改变。岸边的斯诺墓静静伫立，见证着这座校园的包容与开放；不远处的蔡元培先生雕像，目光温和而坚定，“循思想自由原则，取兼容并包主义”的理念，如同无形的春风，依旧在燕园的空气中流淌，滋养着每一颗年轻的心，指引着每一位北大人前行的方向。

 

这座校园，从来都不只是一处求知治学的场所，它承载着中华民族救亡图存、兴学图强的初心与使命。128年前，戊戌变法的烽火中，京师大学堂应运而生，成为中国近现代第一所国立综合性大学，“上承太学正统，下立大学祖庭”，这既是这座学府百年风骨的生动写照，也是一代代北大人敢为人先、勇担使命的精神镌刻，从此开启了中国现代高等教育的新纪元。

 

回溯北大百年，风雨兼程、砥砺前行，彰显着中华文脉的生生不息、绵延不绝，道尽了燕园百年育人的初心与荣光，道尽了这座学府对国家与民族的担当。作为新文化运动的中心、五四运动的策源地，这里曾点燃思想的火炬，陈独秀、李大钊、鲁迅、胡适等先驱在此传播民主与科学，唤醒民族的觉醒，照亮国家前行的道路。抗战时期，北大与清华、南开南迁，组成西南联大，在烽火硝烟中坚守治学初心，弦歌不辍，培养出一批批栋梁之才，用知识与坚守，守护着民族的希望。

 

新中国成立后，北京大学在时代浪潮中奋勇前行，初心不改、使命不怠。23位“两弹一星”元勋中，有12位是北大校友，他们以毕生所学，以身许国，用实干诠释着北大人的责任与担当；如今，在新时代的征程上，北大依然彰显着这座百年学府的生机与活力，彰显着北大人与时俱进、勇立潮头的精神风貌。

 

午后的时光，在燕园的漫步中悄然流逝，我们循着历史的足迹，系统地触摸着这座校园128年的办学历程。眼前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在诉说着北大的沧桑与辉煌，诉说着文脉的传承与坚守。行至学校西门，只见一支长队蜿蜒有序，上前打听才知，校友们排队只为在门外那块镌刻着“北京大学”的标志性牌匾下，留下一张与母校的合影，定格这份跨越岁月的眷恋。我不禁心生一念：若是能在西门内侧再悬挂一块相同的牌匾，或许能更好地满足每一位归子与母校同框的心愿，让这份牵挂与眷恋，多一处安放的角落。

 

漫步至中文系办公楼前，几位青年学生正坐在阳光下，静静等候着返校学子的归来，手中的单反相机早已准备就绪，只为捕捉每一位归子重逢的喜悦，为老校友们留下与母校的美好瞬间。走进办公楼大厅，四尊塑像赫然矗立，庄严肃穆，分别是魏建功、游国恩、杨晦、王力四位先生——他们皆是学界泰斗，是我们求学路上的榜样与楷模，他们的治学精神与人格风骨，如同明灯，始终指引着我们前行的方向，滋养着我们的精神世界。

 

走到燕南园63号，是马寅初先生的故居，这位北大前校长曾在此潜心治学，撰写了著名的《新人口论》，以远见卓识，为国家发展建言献策；1975年，魏建功先生也曾在此居住，他主持编纂的《新华字典》是我国发行量最大的辞书，用一生坚守，传承汉字文脉。如今，这里已成为校友们的打卡胜地，每一位前来的归子，都怀着崇敬之心，追忆先生们的治学初心，感悟那份跨越岁月的学术坚守。在“燕园弦歌·薪火永传”图片展上，一张张泛黄的影像，串联起百年燕园的弦歌不辍，那些画面里，有大师们的儒雅风采，有学子们的青春坚守，更有北大精神的代代传承。图书馆内，多个主题展同步开放，书架上的书籍依旧整齐排列，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页上，泛着温柔的光晕，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我们伏案读书的身影，沙沙的翻书声与窗外的鸟鸣交织，成了青春里最动听的旋律，镌刻在记忆的深处，从未褪色。

 

 

一塔湖图，赓续北大精神

 

夕阳西下，余晖为燕园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未名湖畔的归人仍未散去，湖面波光粼粼，与错落有致的楼堂馆所交相辉映，构成一幅绝美的燕园夕照图。我们漫步在燕园的小径上，从镜春园到鸣鹤园，从五四操场到百周年纪念讲堂，每一处景致，都藏着专属的回忆与深深的感动；每一步前行，都能感受到文脉的流淌与精神的传承。原中文系“五院”办公室西北草坪的革命烈士纪念碑，庄严肃穆，无声地提醒着我们，北大人的血脉里，始终流淌着爱国、进步、民主、科学的精神，始终藏着为国担当、为民奉献的初心。

 

燕园给予求学者们的，从来不止是知识的滋养，更是精神的淬炼与人格的塑造。那些在课堂上读过的经典，在园子里感悟的文脉，那些先生们的谆谆教诲与人格风骨，早已融入我们的骨血，成为我们前行路上最坚实的力量。我们从这里走出，带着燕园的期许与嘱托，奔赴五湖四海，在各自的领域坚守初心、建功立业，用实际行动诠释着“我以北大为荣”的誓言；如今归来，我们又将这份坚守与热爱，传递给园内的后辈，让北大精神在代代相传中，愈发璀璨生辉，恰是对这场128周年校庆“家·年华”的最好注脚，也是每一位北大人的初心与使命。

 

岁月流转，时光变迁，燕园的景致在时光中不断焕新，可不变的，是北大精神的传承，是北大人刻在骨子里的家国情怀。这场校庆之约，是久别重逢的欢喜，是回望青春的感慨，更是文脉传承的接力。回望来时路，我们曾是燕园的少年，意气风发、朝气蓬勃，带着对知识的渴望，奔赴属于自己的星辰大海；展望前行路，我们仍是北大人，初心不改、使命在肩，带着燕园的文脉与精神，继续奔赴下一场山海。燕园的一湖一塔、一草一木，都镌刻着我们的青春与梦想。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再悠长的相聚，也终有离别之时。我们在燕园流连忘返，沉醉于这份重逢的温情与母校的暖意，终究还是要踏上归途。离别校园之际，我们再次回望未名湖与博雅塔，心中满是眷恋与不舍，同窗们相拥握手，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珍重”，心心相印间，相约两年后，北大130周年校庆之时，再赴燕园，再续前缘。

 

我们深知，无论走得多远，无论身在何方，燕园永远是我们的精神家园，这份对母校的牵挂与热爱，会永远镌刻在我们心中，历经岁月打磨，愈发醇厚绵长。愿128载燕园，弦歌不辍，文脉恒昌，薪火永传；愿每一位北大人，无论漂泊何方，都能心怀家国、不负韶华，在新时代的征程上，续写属于北大的荣光，也续写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

 

（作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从事新闻出版工作40余年，系中国建设报社原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