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小镇即景与回望

杨洪波

 

来西班牙数年，注意到一个现象，西班牙旅行最有价值的那些著名城市之外，比如马德里、巴塞罗那、瓦伦西亚、塞维利亚、萨拉戈萨、马拉加、毕尔巴鄂、格拉纳达……还有一种极具吸引力的地方，就是许多著名或不那么知名甚至默默无闻的小城镇。这几年走过多少让我流连忘返的小城镇，已经记不清了，大概超过几十个，查看以往的记录，可以排列出一长串的地名。然而这些地名我也是不记得的，只有翻开以往的游记，才能回忆起那里所呈现的小镇风采。以往旅行，为了避免忘记，基本都是当天记录见闻。我一直觉得，如果系统地把西班牙小镇做一个全面考察，写出一本介绍西班牙小城镇的书籍，会很有意思。

 

 

2026年4月6日，跑了阿拉贡自治区萨拉戈萨省的3个小镇；4月22日，又跑了穆尔西亚的4个小镇。简略介绍这些小镇，并梳理一下西班牙小镇的特色与共性，很有些意思。

 

4月6日，带着儿子从萨拉格萨返回阿利坎特，沿途去了3个小镇。儿子对这些地方，没有兴趣，而我则是兴致勃勃。

 

这3个小镇分别是卡拉塔尤、阿特卡、马伦达。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阿拉贡穆德哈尔建筑群，以萨拉戈萨一些穆德哈尔建筑为主，也包含了卡拉塔尤等地的穆德哈尔建筑。而阿特卡、马伦达虽然没有列入世界文化遗产，但城镇里仍然保存了一些显著的穆德哈尔风格建筑。

 

卡拉塔尤位于萨拉戈萨西南90公里处，是一座兼具伊斯兰文化与基督教传统的小镇。这个小镇建于古罗马时期，经历穆斯林时期、收复失地运动时期直至近代。穆德哈尔建筑在小镇随处可见，圣玛丽亚教堂、圣安德烈斯教堂、圣彼得教堂等，带有显著的穆德哈尔风格，砖砌塔楼，几何图案装饰，伊斯兰风格与基督教堂结构结合。阿尤布城堡建在山坡上，可以俯瞰整个城镇。镇子里有一种真实的西班牙感，没有明显的商业化，游人寥寥，传统生活方式是这里的主色调。

 

阿特卡镇距离卡拉塔尤15公里，典型的阿拉贡乡村小镇，安静，朴素，生活气息浓厚。同样建于古罗马时期，有着2000年的历史。穆德哈尔风格的圣玛丽亚教堂是这里的核心地标，同时有中世纪老城堡等历史遗存。

 

马伦达小镇距离卡拉塔尤10公里左右，是一个典型的农业村庄。这里没有游客，没有标志性建筑，时间似乎停留在中世纪。

 

4月22日，用一天时间游览了卡拉瓦卡、莫拉塔利亚、卡拉斯帕拉、塞埃赫因4个小镇，算得上马不停蹄。

 

卡拉瓦卡-德拉克鲁斯镇是一座历史悠久、宗教地位非常重要的城镇，与罗马、耶路撒冷、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利比亚诺并称世界天主教五大圣城。值得一提的是，除了罗马和耶路撒冷，其他三个圣城均在西班牙。

 

卡拉瓦卡镇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史前时期，此后一如许多其他城镇，先后经历过古罗马、伊斯兰以及基督教收复后等历史时期。这里被尊为“圣城”，与双横圣十字架有关。传说在13世纪，当地穆斯林统治者要求一位被俘的天主教神父举行弥撒。弥撒中缺了十字架，两位天使从天而降，带来一个双横十字架。这个奇迹使卡拉瓦卡称为天主教的重要朝圣地。

 

 双横十字架

 

卡拉瓦卡十字圣殿位于山顶，与卡拉瓦卡城堡同在一处，这里收藏着那个神圣的双横十字架。每年5月，摩尔人和基督徒共同举行圣十字节，其间，5月2日举办著名的“奔马节”。参观了葡萄酒马博物馆，这里介绍奔马节文化，展示刺绣马披，极其精美。

 

莫拉塔利亚镇距离卡拉瓦卡约25公里，是一个典型的山地小镇。城堡建在山顶，老城区有狭窄街巷，白墙、花盆、铁阳台……刚进入小镇，一位带着孩子的先生主动跟我搭话，热情给我指路，建议我从教堂和城堡方向走，然后绕到城边小路，可以俯瞰整个城镇。

 

卡拉斯帕拉镇是西班牙稻米之乡，河谷、农业和自然构成这里一派田园风光。这个季节稻田还没有放水，据说到了种稻季节，塞古拉河岸风光秀丽。这个城镇最重要的景点是希望圣母圣殿，建在岩洞里，是西班牙少见的“洞穴教堂”，已到闭馆时间，没能进入参观。

 

塞埃赫因镇距离卡拉瓦卡10分钟车程。来到这里，已经是晚霞渐暗，城镇蒙上了一层薄霭，有一种平静的美。山顶老城和山坡民居，红瓦屋顶层层叠叠，教堂塔楼突兀而起，远远观之，就是一幅完整的西班牙中世纪画卷。

 

走过几十个西班牙小镇，会有一些感触。去西班牙的小城镇畅所欲游，并不是一般游客可以做到的。 来到这些地方，不能仅仅欣赏“风景”，它们有更深的意义和非凡价值。

 

这些小镇是在漫长历史中一层一层叠加形成的结果。就像考古现场的地层剖面，我们可以清晰看到堆积层中人类活动和自然沉积以及时间压缩而形成的历史结构。这些西班牙小镇何尝不是一个构造历史脉络的考古现场呢。

 

如果把西班牙小城镇的发展脉络进行梳理，可以发现它们几乎遵循着一条相似的历史路径。

 

一、罗马时代奠定基础。大多数西班牙小镇的起点，可以追溯到罗马帝国时期。从公元前2世纪开始，罗马人进入伊比利亚半岛，并逐步建立起完整的交通和行政体系。他们修建了贯穿半岛的道路网络，在沿线设立补给点、农庄和小型聚居地。

 

 

二、伊斯兰时期小镇成型。8世纪以后，伊比利亚半岛大部分地区进入伊斯兰统治时期。这一阶段对小镇形态产生了深远影响，尤其是在今天的南部和东部地区。伊斯兰统治者引入了先进的农业灌溉技术，使原本干旱的土地能够稳定耕作。同时，为了防御外敌和适应气候，小镇逐渐形成了以下特点：建在山丘或高地，便于防守；街道狭窄曲折，形成类似迷宫的结构，这也是防御的一种构思；房屋紧密排列，以减少阳光直射。

 

三、堡垒与城墙是小镇最直观的历史标志。如果说有什么是西班牙小镇最普遍、最容易识别的历史遗存，那就是堡垒（城堡）和城墙。

 

 

在长期的战争环境中，安全问题决定了一切。无论是伊斯兰政权还是基督教王国，都必须依靠防御体系来控制土地。因此，大多数小镇都会具备以下特征：山顶或制高点建有城堡，周围设有城墙或防御塔，居民区围绕堡垒分布。城堡不仅是军事设施，也是权力中心。谁控制了城堡，谁就控制了整个地区。如今我们驾车行走在西班牙的各条道路上，不时会看到山顶上的城堡。这些城堡的历史大多在千年以上。

 

四、基督教时代重建。随着收复失地运动的推进，基督教王国逐步控制了整个半岛，并对原有聚居点进行系统重建。新建立的小镇通常呈现出统一的结构：中央广场、面向广场的教堂和市政建筑、从中心向外延伸的街道网络、外围由城墙或自然地形保护。教堂取代清真寺成为精神中心，而城堡则继续承担军事与象征权力的功能。

 

 

五、农业社会决定了长期稳定。在随后的几个世纪中，西班牙社会长期以农业为主导。小镇的规模、人口数量乃至生活节奏，都直接取决于周边土地的生产能力。平原地区往往形成较大的农业聚居区，而山区则以分散的小村落为主。由于土地资源基本固定，这些小镇的发展空间也相对有限。结果就是：许多小镇在几百年的时间里变化不大，保持着高度的稳定性。而城堡和城墙，虽然逐渐失去军事功能，却作为历史遗存被保留下来，成为小镇的重要标志。

 

 

六、工业时代的“被忽视”与意外保留。进入19世纪，欧洲整体进入工业化进程，但西班牙的发展并不均衡。工业主要集中在巴塞罗那、毕尔巴鄂等少数地区，而大量小镇并未参与这一转型。年轻人口开始向城市迁移，小镇逐渐失去发展动力，甚至出现停滞。然而，这种“发展不足”反而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传统的城市结构、城堡遗迹和中世纪格局被完整地保留下来，没有被现代化彻底改造。

 

 

七、现代转型，从农业到旅游与宜居。20世纪后期以来，随着交通改善和旅游业发展，西班牙小镇迎来了新的转机。许多地方开始修复城堡、城墙和历史街区，将其转化为文化与旅游资源。一些原本默默无闻的小镇，如龙达、阿尔瓦拉辛、昆卡、米哈斯等，逐渐成为知名的历史文化景观。城堡也从防御设施，转变为象征历史与文化记忆的地标。进入近现代，人们对历史遗址遗迹遗存的保护意识加强，对古老建筑保护立法，这也是小镇保持旧有风貌的重要原因。

 

综观这些发展阶段，可以用一句话概括西班牙小城镇的历史共性：罗马奠基，伊斯兰塑形，堡垒防御，基督教重建，农业维持，工业时代停滞，现代旅游复兴。

 

（作者为原《卓越理财》杂志出版人、卓越美术馆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