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摘要:前一段时间,陆续写了一些小文章,记叙版本图书馆的前世今生,引得不少读者心生兴致,频频追问旧日细节。近日我再度踏访北京东城区北总布胡同32号这所院子。故地重游,巷陌依旧,风物如故,只是曾经尘封无数书香记忆的老馆已经拆除,新馆就建在原来老馆的东北角,但那已是另一个门牌号了,即北京市东城区先晓胡同10号,大门...
版本图书馆是个知识的海洋
王秋和
前一段时间,陆续写了一些小文章,记叙版本图书馆的前世今生,引得不少读者心生兴致,频频追问旧日细节。近日我再度踏访北京东城区北总布胡同32号这所院子。故地重游,巷陌依旧,风物如故,只是曾经尘封无数书香记忆的老馆已经拆除,新馆就建在原来老馆的东北角,但那已是另一个门牌号了,即北京市东城区先晓胡同10号,大门是朝东开的。

一、深宅大院,应运而生群英会
上世纪七十年代,坐落于北京东城区北总布胡同32号的这座院子颇有名气,这里是国家出版事业管理局版本图书馆。原有的旧馆早已拆除、面目全非,场地却始终空置。没有了大门的原址入口处设有一间门卫室,看管这片场地的,是一位年轻时便在此工作、如今临近退休的老同志。他说,曾经有一家开发公司想在这里建楼,却因种种原因搁置了十多年……
眼前的一切,如同旧城改造、新楼未建的旧址一般,杂草丛生,地面坑洼不平。我依稀能辨出当年各处设施的位置,细数院落内外散落的胡同轶事与岁月留痕。这些沉淀着时代印记的往事,朴素真实,自带温度。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凄凉,这些年来世事变迁、几番更迭,物是人非之感油然而生。旧时记忆如潮水般翻涌,半个世纪前,版本图书馆研究室里一众文人学者朝夕相处的日常、音容志趣,历历在目。遂提笔补录几段细碎往事,以此完善之前缩写的系列文稿,留住那个特殊年代里,独属于这座大院的温润时光。这院子距离中国社会科学院正北面不过数十米,饱经岁月洗礼的古朴大院,本就文脉悠远,底蕴深沉。
此地早年为北平国立艺专校址,时任校长正是著名画家徐悲鸿。新中国成立之初,这里又成为国家出版总署的发祥地。徐悲鸿、齐白石、胡愈之、郑振铎等无数文艺巨擘,都曾在此驻足讲学、办公履职,留下诸多珍贵印记。院落四周老宅洋楼错落相依,名人故居鳞次栉比,青砖灰瓦收纳百年风云,胡同街巷浸染浓浓墨香。世事辗转,沧海桑田。部分老旧院落,在城市更新的拆迁改造中轰然倾颓,彻底湮灭于岁月长河;幸存下来的宅邸故居,则被纳入老北京胡同游览环线,年年迎接四方怀古之人。
现在这附近常常见到游人穿梭在青砖窄巷之间,抚墙寻迹,探寻古都余韵。相较于巷内声名在外的名人旧宅,彼时的版本图书馆素来低调内敛、僻静幽深,在七十年代的京城文化圈中,是一处鲜为人知、藏龙卧虎的风雅秘境。作为国内独一无二的专项馆藏机构,版本图书馆专职征集、典藏、管护新中国成立以来所有出版物样本,也是国内当代馆藏最完备、资料最详实、权威性最高的出版物信息资源库。
馆舍筹建于1949年岁末,距新中国开国大典刚刚过去三个月。这份仓促却郑重的布局,直白彰显出建国之初,国家对文化出版事业的深切重视,这份初心灼灼,历经数十年从未改变。
馆内研究室、编译室诞生于文革动荡岁月,存续不过七年,宛如划破时代夜空的流星,短暂却意义非凡,是特殊历史阶段催生的专属文化机构。彼时国内文化管控趋严,为从源头把控出版物政治导向,抵御不良思潮渗透,杜绝各类低俗读物流入市场,上级部门决议设立专职部门,预审核验全国所有待刊书稿。肩负图书审读重任的研究室,便在版本图书馆内应运而生。除却政策层面的刚需,人事机缘更为这座小院注入蓬勃生机。
那是因为“九一三事件”尘埃落定后,远赴湖北咸宁五七干校劳作数载的八十余名文化部系统知识分子,陆续得以平反返京。这批归来之人,囊括知名作家、文艺理论家、资深翻译家,皆是国内文艺领域的中坚力量。为妥善安置这群劫后余生的文化英才,让他们挣脱束缚、施展才干,馆方经上级主管部门同意,专门增设两大职能部门研究室和编译室。研究室主司书稿审读,筑牢出版内容底线;编译室专攻外文典籍译介,拓宽中外文化交流渠道。两部门存续期间,编译室累计推出译著二十六种,经由研究室层层审核、准予面世的中文书籍,更是数不胜数。
编译室内历来群英荟萃,云集业界泰斗。其中既有倾尽毕生心血翻译《一千零一夜》、享誉国内译坛的纳训,也有通晓多国语言、深耕文艺理论、见解独到的程代熙。一众名家蛰伏于大院中的东北角——一座方寸小院,埋首书卷,默默耕耘。对内而言,研究室还有一个更为通俗的称谓——审读处。
当年所有带出版书籍在正式出版前都要先送达此处作为待审样书,正文末页都会统一加盖一枚朱红圆形印章,“审读样书”四个大字端正醒目,以此界定书籍属性:仅供内部人员审核研判,唯有逐层核验通过、确认内容合规,方可正式刊印发行。待样书完成归档留存、度过规定保管周期,若无后续利用价值,馆方会再加盖一枚长方形“作废”印章,易于馆藏图书相区别。之后按一折价格,定向配售给单位内部职工。
当年我初入职场,十分喜爱并购买了不少这类盖有印章的旧书。只是因为岁月流转,数次搬家辗转,大半藏书已然遗失,如今仅剩寥寥数册静立书橱。泛黄发脆的纸页上,两枚深浅错落的朱红印章静静留存,镌刻着特殊年代出版行业的运行规则,浓缩一段独一无二的文化过往。每次展卷摩挲,沧桑古韵扑面而来,瞬间将人带回旧日时光。
1972年是版本图书馆的转折之年。大批从干校返京的文化精英齐聚于此,为静谧的院落注入鲜活生机。此后逐年又有应届高校毕业生陆续分配入职,资深学者与青年新人相融相长,馆内人员规模短时间内翻倍。青砖院落之内,终日书香萦绕、文脉涌动,馆所迎来自建馆以来最为繁盛的一段时期。

二、潮起潮落,撤室为大势所趋
粉碎“四人帮” 之后,举国上下拨乱反正,百废待兴。沉寂十年的文化领域挣脱桎梏,迎来复苏契机,各行各业都急需外语翻译人才。一时间,各地机关、科研院所、主流文化单位纷纷登门,与馆方商洽人才引进。优厚的岗位与广阔的发展前景,让编译室人心浮动,人才外流成为常态。顺应时代发展需求,上级部门最终下达批复,正式撤销编译室。室内一众翻译名家本就声名在外,此后纷纷奔赴各个急需人才的重要岗位,在全新领域续写文化建设篇章。
编译室解散后,全国新书预审审读的全部重担,尽数落到研究室肩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华夏大地,国内出版行业彻底松绑,迈入井喷式发展阶段。各地出版社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新书刊印数量成倍暴涨,增长势头经久不衰。仅凭研究室区区数十名工作人员,想要逐本审核全国海量出版物,无异于杯水车薪。既难以保障审核质量,也极易延误出版时效,更会制约整个出版行业的发展步伐。此时国家出版主管部门终于理清症结:出版社作为内容创作与发行的主体,本就应当承担图书质量管控的首要责任。
当时全国人口约八亿,全民阅读热情日益高涨,阅读需求愈发多元。仅凭三四十人的专职审读团队,既无法承接亿万民众的阅读需求,也难以适配文化事业繁荣发展的时代节奏。至此,带有鲜明时代局限性的集中预审制度,彻底失去存续根基,甚至成为出版行业提速升级的阻碍。研究室的撤销,不再是主观选择,而是顺应时代浪潮的必然结果。
很快,研究室内诸位资深专家、学界前辈,陆续调回文革前原任职单位,重回熟悉的工作岗位。如研究室主任刘柯理调到燕山出版社担任总编辑,他还带走了几位研究室同仁……繁华落尽,贤才远去。昔日群贤毕至、谈笑风生的研究室,最后只剩下我们几名刚走出校园、初入职场的大学毕业生。
回望那段共事岁月,我始终心怀感念。身边这些声名卓著的前辈,履历厚重,阅历不凡:有人早年求学于延安鲁艺,是历经战火淬炼的革命文艺工作者;有人在文革前便主持核心文艺期刊,深耕行业多年;还有人曾任职各大文化主管单位,眼界开阔,功底深厚。对他们而言,审阅编辑完成的书稿,不过是举手之劳。
在那个特殊阶段,他们手握审稿权限,一纸批复便能决定一位作者数年心血的走向,权责之重,令人敬畏。可我深知,书稿审读并不能完全施展他们的才华与抱负。这群饱学之士,本就该站在更广阔的平台,为中国文化事业添砖加瓦。于我而言,初入社会懵懂之时,能与一众前辈学者朝夕相伴、共事求学,是毕生难得的机缘。
我是研究室里年纪最小的晚辈,始终以勤恳踏实的态度对待日常工作。那时我每日搭乘通勤火车上下班,清晨七点抵达北京站,七点半前必定到单位。到岗第一件事,便是清扫全屋地面,擦拭所有人的办公桌,把三间办公室共六个暖瓶逐一灌满开水。
冬日天寒,当时办公室没有集中供暖,全靠三间屋子各一座蜂窝煤炉取暖。生炉添火、清灰封炉这类杂活,我都主动包揽。每日傍晚五点下班,而同线路返乡的火车十八点四十分才发车,我便成了办公室每日最晚离岗的人。关窗、锁门、熄炉、整理内务,四年如一日,从未间断。也正是这份日复一日的踏实付出,让诸位前辈格外关照我,工作上传道解惑,生活上体恤帮扶。多年以后,每每在新闻发布会、行业座谈会偶遇昔日师长,彼此相视一笑,握手寒暄,依旧倍感亲切,旧日情谊分毫未减。

三、清风檐下,祝酒一曲成经典
我入职版本图书馆研究室后被分配至文学艺术组,办公室设在馆区北侧西侧的一排平房内。房屋格局仿照老式四合院北房样式,三间平房连通一体:中间堂屋最大,为公共办公区,我与周云琛、潘五一、王云缦、杨天喜等人在此共事;西屋独立安静,是叶峰、黎之彦两位前辈的办公间;东屋雅致清幽,罗立韵、文椿、汪应模三位女同事常驻于此。东西两屋人员进出,都要经过中央堂屋,这里既是日常办公场地,也是文艺组召开例会、闲谈交流的场所。
组长叶峰长的瘦高,文质彬彬,为人谦和温厚,品性温润,待人接物毫无架子。文革浪潮袭来后,他惨遭批斗打压,随后下放至咸宁五七干校劳动改造。直到局势松动,才得以平反返京,进入版本图书馆审读处工作。研究室解散后,他重回文化部,官复原职,继续深耕文艺管理领域。
数年后,我调任报社工作,曾受邀参加文化部举办的新闻发布会,整场会议的主持人正是叶峰同志。他在人群中一眼认出我,主动上前握手寒暄,递出名片,叮嘱我日后有事可直接联系他,他还将旁边的郁风同志等领导或专家一一介绍给我……在场一众资深文化记者见了,无不心生羡慕,都不解我入职报社时日尚浅,为何能与文化部有关领导结下这般情谊。
彼时文化部办公地点在沙滩北街二号,某次参会结束,我专程前往他的办公室小坐叙旧。叶峰热忱相待,沏茶递烟,我笑着摆手婉拒。他微微一笑,打趣道:“不抽烟是好事。我抽烟几十年,积习难改,想戒也戒不掉。早年在干校物资匮乏,买不到烟,我甚至卷树叶过烟瘾。”寥寥数语,道尽岁月辛酸,也让我看到前辈褪去身份后的质朴与率真。
黎之彦同志是一位嫉恶如仇、至情至性的赤诚之人,也是国歌词作者田汉先生最后一任专职秘书。每当谈及田汉先生蒙难的坎坷遭遇,他眼底总会泛起泪光,言语间满是痛惜。当年馆内召开揭批“四人帮”专项大会,黎之彦登台发言,一桩桩、一件件细数反动集团迫害老干部、知识分子的残酷史实,字字泣血,句句沉痛。台下众人无不动容,暗自垂泪,他本人更是数次哽咽,频频拿出手帕擦拭眼镜与泪水。这份重情易感的性情,也体现在日常生活中。
有一回,我们一众同事前往东城区礼士胡同文化部电影局,观看内部放映的黑白经典影片《魂断蓝桥》。观影全程,素来刚直的黎之彦数次哭得难以自已。散场回到办公室,他也毫不掩饰情绪,直言这是自己第三次观看此片,每一次都忍不住落泪。“费雯丽把女主角的挣扎与自卑演绎得入木三分,那种深爱却又自我否定、不敢直面爱人的怯懦眼神,最是戳人心扉。”
研究室撤销后,黎之彦调任中国戏剧家协会,继续深耕艺术评论领域。后来我主持报社副刊,时常拜读他发表在《人民戏剧》上的佳作,也曾专程前往东四八条52号剧协驻地登门拜访,邀约他为报社撰稿。时至今日,我依旧感念这位兼具风骨与柔情的文艺评论家。
周云琛同志是组内资历深厚、行事严谨的老一辈文艺工作者。他身形不高,却始终腰背挺直,常穿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头戴黑色呢料鸭舌帽,鼻梁上架着一副深度眼镜。进屋后他习惯性地脱下大衣挂在衣架,摘下帽子,顺手将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他一年四季手提公文包上下班,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翩,自带文人雅士的沉稳气韵。
周云琛的办公桌永远整洁利落,桌面上至多摆放一本书、一页文稿或是一份报刊,排布井然有序;闲暇时桌面更是空空荡荡,不染一物。反观我们其余人的桌面,书报堆叠、杂物错落,两相比较,高下立见。他日常身着中山装,衣料洁净平整、一尘不染,自律之风尽显于细微之处。我至今清晰记得他两个标志性的习惯:每日到岗第一件事,必定亲手擦拭桌面。即便我清晨已将所有办公桌清扫擦拭完毕,他依旧会完成这道专属的 “晨间仪式”。这无关卫生与否,更像是多年养成的职业自律,是开启一日工作的固定环节。其二,每日午饭后,他必会到水池边刷牙,数十年如一日,从未间断。这份极致的自律,让年少的我深受触动。周云琛早年追随革命理想奔赴延安,就读于鲁迅艺术学院,曾亲耳聆听冼星海授课,与郑律成、马可等知名音乐家一同工作,乐理功底扎实,创作眼光独到。
我刚入职不久的一个午后,他饭后洗漱完毕,静坐在办公桌前,拿出一页手写歌谱,低声缓缓哼唱,指尖不时拿起铅笔,在乐谱上标注节拍与情绪符号。曲调昂扬婉转,柔情与力量兼具,我从未听过,心中满是好奇。趁他短暂外出,我悄悄上前一看,歌谱标题赫然是《祝酒歌》。
彼时这首曲目尚未公开发表,由韩伟填词、施光南谱曲,最初由苏凤娟首唱。后来经由李光羲倾情演绎,《祝酒歌》迅速风靡大江南北,传唱全国,成为改革开放初期最具代表性的时代金曲。历经数十年岁月,依旧经久不衰。鲜少有人知晓,这首承载着一代人集体记忆的经典曲目,也曾倾注了周云琛老师的心血与打磨。时至今日,每当熟悉的旋律响起,我总会梦回那个春风浩荡、万物复苏的七十年代末,梦回北总布胡同那座书香满溢的小院。1977年末,周云琛时常向组长叶峰请假,都是去参加延安鲁艺老战士合唱团的各类演出。
正值壮年的潘五一同志风趣幽默,常以此打趣:“能进这个合唱团,门槛可不低,既要资历,又要水准。我们这些人,要么资历不够,要么水平不足,两样都不沾边,人家自然看不上。”一番戏谑引得满堂欢笑,也让枯燥的审稿日常多了不少乐趣。后来,周云琛调任刚组建的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担任领导职务。他一直十分关照我,主动询问我的职业规划。正式到新单位履职后,他特意赶回版本图书馆,郑重征询我的想法,邀约我一同前往大百科出版社共事。当时受诸多客观条件所限,我只能心怀遗憾婉言谢绝这份厚爱,这件事也成了我职业生涯里一桩小小的憾事。

四、和风融融,温情长存皆君子
研究室文艺组之所以始终氛围和睦、其乐融融,离不开一众品性纯良、豁达通透的前辈师长。潘五一是组内公认的活跃分子,热情好客、待人通达,也是著名作家老舍先生的女婿。文革之前,他供职于文化部对外文化联络委员会,深谙待人接物之道。他为人随性赤诚,初次相识也能从容寒暄,对待男同事还会亲切拍肩致意,亲和力与生俱来。
当年研究室接受上级的任务,统筹编纂百万字大部头资料集《鲁迅思想研究资料》,全书分上下两册,从组稿约稿、敲定版式,到对接印刷厂、统筹装订发行,所有对外协调的繁杂事务,全都由潘五一一手操办,任劳任怨。研究室撤销后,他调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办公厅,继续从事领导工作。
罗立韵是邓力群同志的夫人,性情低调沉稳,平日寡言少语,却字字珠玑,见解独到。圈内不少老同志都知晓她的雅号——“黑安娜”。溯源至延安时期,她曾登台参演话剧,饰演《安娜・卡列尼娜》女主角,剧中一身黑色丝巾装扮,扮相温婉绝美,成为许多延安老战士心中难忘的记忆。五十载岁月倏忽而过,与我们共事时,每到天气转凉,她依旧偏爱围一条简约黑丝巾,身姿端庄,气质清雅。在一众历经干校磨难、身心俱疲的知识分子之中,她风骨卓然,宛若鹤立鸡群。
在版本图书馆的揭批 “四人帮”大会上,罗立韵脱稿发言,全程逻辑缜密、条理清晰,言辞克制却力道十足,有理有据、张弛有度。发言篇幅不长,却句句切中要害,兼具思想深度与文字文采。我当时便暗自感慨,只需将她的发言录音稍加整理,便是一篇无可挑剔的优质文稿。
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一件温暖的小事。某个正午,同事们都去食堂就餐,只剩我留在办公室处理审稿。罗立韵缓步走到我的办公桌旁,轻扶椅背,语气温和:“小王,你每天最早到岗,打扫卫生、生炉烧水,默默帮大家分担杂务,辛苦了。这些零碎活计,我们这些人向来手忙脚乱,远不如你细致利落。”稍作停顿,她又关切询问我的通勤情况:“听说你天天坐火车上下班,住处离这里很远吧?”我连忙起身作答:“我家住在丰台火车站附近,坐通勤火车很方便,两站路程、二十五分钟就能到北京站,再步行十余分钟就到单位了。”
她又问起车票开销,我告知她购买的是季度票,票价七元。她轻轻点头,随即善意叮嘱:“虽说比市内公交月票便宜,但路途终究不近。你下班可以稍微提早一些,否则每日早出晚归,太过辛劳,年轻人也要保重身体。”
我解释返程火车发车时间固定,她听罢轻轻摇头,再三嘱咐我午间一定要抽空小憩,切莫过度劳累。寥寥数语,温润质朴,无关上下级身份,纯粹是长辈对晚辈的体恤与关怀,暖意直抵心底。后来潘五一私下和我闲谈,说起罗立韵看似温婉柔和,内心却坚韧果敢。当年《论总纲》一文由邓力群同志牵头组织编撰,刊发后影响遍及全国。
此后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兴起,时局动荡,人人自危,邓家一度陷入至暗时刻。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罗立韵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甘愿承受再次被批斗、甚至入狱的风险,始终坚守本心,从未动摇。待到 “四人帮” 覆灭,阴霾散尽,生活才重归安稳。后来罗立韵调任文化部人事部门主持工作,平日公务繁忙,我便没有贸然登门打扰,只在心底默默感念这份旧日温情。
徐庄身材魁梧高大,举止从容沉稳,颇有领导风范,做事统筹有方。当年由他牵头主持编纂百万字巨著《鲁迅思想研究资料》,统筹全局、把控细节,耗费了大量心血。研究室撤销后,他受命筹建中国电影资料馆,并出任首任馆长,同时创办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牵头创办《当代电影》《电影信息报》《中国电影周报》等行业核心报刊,为国内电影研究事业筑牢根基。
我们一别数载,直到1983年才再度相逢。当时中国电影资料馆举办英国电影回顾展新闻发布会,徐庄作为中方主办方代表登台致辞。会议间隙,他主动向我招手,我赶忙跑上前向他问候,他嘱托我多宣传资料馆的行业成果,还特意叫来负责宣传的岳晓媚与我相识。
岳晓媚同志也曾赴北大荒兵团,和我同为屯垦戍边的北京知青,相似的青春经历让我们一见如故,此后工作中多有互帮互助。后来恰逢《经济日报》创刊十周年,报社计划在人民大会堂举办电影招待会,急需一部未公映的内部影片助兴。依靠徐庄与岳晓媚的帮忙,我顺利借到还未公映的前苏联经典影片《白比姆黑耳朵》,为社庆活动添了光彩。
女同事文椿同志见多识广,热忱豁达,交友广泛,文艺界故旧好友数不胜数。她的爱人张士燮是国内知名词作家,创作过许多脍炙人口的经典歌词。张先生身形挺拔,气质儒雅,闲暇时常来单位接文椿下班,待人谦和有礼,和办公室多数同事私交甚笃。二人相敬如宾、恩爱和睦的模样,也成了我们一众同事羡慕的对象。
上世纪八十年代,越剧泰斗袁雪芬率团赴法国巡演,大获成功,为国争光。剧团归国后,中国戏剧家协会联合《文艺报》举办专项新闻发布会,彼时已调任《文艺报》部门主任的文椿,全权主持整场活动。岁月并未消减她的活力,依旧神采飞扬。谈及袁雪芬的艺术生涯与海外巡演点滴,她娓娓道来、如数家珍,言语间满是对老艺术家的敬重,也足见她深耕文艺界多年,人脉深厚、眼光独到。我撰写的袁雪芬归国报道见报后,特意给文椿寄去报纸,她还专门打电话向我道谢。那段时间,我外出采访常得到她的热心相助,这份情谊我始终铭记于心。

五、尺幅剧照,时代观念小风波
研究室文艺组同仁大多深耕文学、影视、艺术领域,不乏业内顶尖专家。即便文革已然落幕,揭批反动集团的运动告一段落,时代的禁锢逐渐松动,但长期紧绷的思想惯性依旧根深蒂固。固化的思维模式尚未彻底破除,众人面对新生事物时,依旧格外敏感,这种心态也时常体现在日常审稿工作中。
1977年末,一场由杂志剧照引发的小小风波,清晰映照出那个新旧交替年代的思想特征。那年底,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发行的电影月刊《人民电影》风靡全国,这本刊物是老牌影视杂志《大众电影》停刊近十年后,内地唯一公开发行的全国性专业电影刊物,在当时影视爱好者心中地位极高,影响力无可替代,组内不少同事都自费订阅。
1977年岁末的一个清晨,众人到岗后纷纷议论,话题都围绕当年第十二期《人民电影》。有人直言刊物的封面内容出了问题,甚至提议,今后审读处要将公开刊物纳入审核范围,严防有不讲康的内容流出。我知道潘五一消息灵通、性格直率,便悄悄向他询问缘由。他压低声音,略带戏谑地说道:“疑似内容有色情嫌疑。”此言一出,众人都心头一震。文革结束不过一年多,官方正规出版的公开发行刊物,若真出现低俗内容,在当时可谓惊天大事。我当即前往馆内征集组借阅样刊,工作人员告知出版社样刊尚未送达。
征集组的胡元义是退伍军人,性情爽朗直率,听闻此事后二话不说,骑上自行车直奔人民文学出版社,往返不过半小时,便取回了当期杂志。他把杂志随手礽在我的桌上,直言:“你们自己看吧,不过是一张普通女演员剧照,露出大腿而已,何必小题大做、大惊小怪。”
胡元义率性直白的话语,引得屋内几位女同事暗自撇嘴,私下说他口无遮拦、行事鲁莽,容易招惹是非。我俯身翻阅杂志,风波源头一目了然:期刊封面选用电影《女跳水队员》全屏剧照,画面里两名女运动员身着红色竞技泳装,其中一人侧身站立,腿部肌肤自然裸露。以如今的审美来看,这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体育剧照,风格保守克制,并无任何不妥。但对于刚刚走出文革、长期被阶级斗争思维束缚的一代人而言,展现肢体的画面太过新奇,引发众人对此高度敏感,也是时代局限下的常态。
追根溯源,这份敏感源自十年动荡时期单一固化的文艺审美。文革期间,样板戏占据文艺主流,剧中正面人物大多设定为独身,刻意淡化儿女情长与人间烟火:《红灯记》三代孤寡,《海港》全员独身,《杜鹃山》没有婚恋情节,《沙家浜》里的阿庆嫂,丈夫常年在外跑单帮……
长久的审美禁锢,让大众对正常的人性之美、人体之美日渐陌生,面对这类常规剧照,难免心生抵触与惶恐。这场风波最终平稳收场,当期《人民电影》并未被召回,剧照创作者也未受到批判追责,相关负责人仅被上级部门领导询问了几句,并告知“以后注意点,别惹麻烦。”这次风波虽小,却折射出时代转型期的思想阵痛。1978年底,《人民电影》正式停刊;1979年初,文革前颇有影响的老牌电影刊物《大众电影》重磅复刊,迅速风靡全国,巅峰时期发行量高达史无前例的960万份,成为一代人难以磨灭的集体记忆。(下面为该杂志的那期封面)

六、闲话朝夕,烟火温情藏风骨
研究室的一众前辈,虽资历深厚、德高望重,半生历经风雨,却毫无旧式官僚的刻板暮气。平日里同仁之间相处随和融洽、互帮互助,闲暇时也会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平淡的办公日常因此鲜活有趣。
那时这些前辈大多年近半百,劫后余生,格外珍惜失而复得的安稳生活,一心想要追回被动荡岁月耽误的十年光阴,个个精力充沛、干劲十足。当时单位常在下班后组织政治学习、业务研讨,极少有人无故缺席;不少前辈还主动加班。暮色降临,北侧那排平房依旧灯火通明,点点灯火穿透夜色,映照出老一辈知识分子赤诚敬业的本心。
有一桩趣事,我至今记忆犹新。某日上午,罗立韵外出办公,组长叶峰趁着休息间隙走进堂屋,故作神秘地问大家:“你们有没有发现,罗立韵中午从来不在咱们食堂买饭,每天就靠两颗小黑药丸子充饥?猜猜看,那是什么名贵补品,居然比饭菜还管用?”文椿当即笑着接话:“那哪里是药丸,分明是比糖果还稀罕的营养品。”潘五一也跟着起哄,扬言第二天亲自“探查”,揭开谜底。
很快,“探查”便有了结果,大家方才知晓,所谓神秘的 “黑药丸”,不过是普通巧克力。过了些天,罗立韵带来一小包巧克力分发给大家,我尝了一粒,觉得虽然颜色挺黑,但确实挺好吃。七十年代物资匮乏,巧克力属于稀罕物,多数人从未见过、未尝过,甚至都不知道还有巧克力这种好吃的小东西,即便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老同志也误把它当成滋补药丸,都在情理之中。一桩小小的乌龙,让整间办公室欢声笑语不断。
我刚入职报到时,也曾闹出一段温馨小插曲。那天我独自坐在办公室看书,恰逢潘五一出差归来。他推门进来,见屋内安安静静,随口念叨:“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话音未落,没仔细查看屋内,便转身离开。走出房门,他碰到外出归来的罗立韵等人,随口问道:“办公室空无一人,你们都去哪儿了?”罗立韵闻言心生疑惑,随即提醒他:“新来的小王不就在屋里办公吗,你怎么说没人?”
他们一行人回到办公室,潘五一坦言方才没有留意到我。文椿当即故作严肃,笑着打趣:“小王是北大高材生,昨天刚分到咱们组。就算不认识,也不能说屋里没人,我看你是有些目中无人了。”快人快语的汪应模也跟着附和,开玩笑地让他向我道歉。
素来能言善辩的潘五一,在三位女同事的“打趣围堵” 下毫无招架之力,连连应承,走到我身旁拍着肩膀致歉:“是我疏忽了,小王同志,日后还请多多指教。”满堂欢声笑语,消解了彼此的陌生感,也让我真切感受到这个集体的温暖与包容。
审读处的日常工作简单纯粹:每日博览群书,审阅书稿内容,撰写审核意见,判定书籍是否符合出版标准。这份工作于我而言如鱼得水,是初入职场最珍贵的成长历练。我们坐拥馆藏丰富的专用书库,古今中外、书刊报纸一应俱全,品类完备,这是旁人难得的优势。
那几年,我的阅读量远超此前与往后任何一段人生时光。馆内多数样书不能外借,但可以在书库内自由阅览。完成当日既定审稿任务后,我便抽空走进书库,沉浸在书海之中。盛夏时节,书库里格外凉爽,最适合静心阅读。同事们若是找我,不用多问,径直前往藏书库房,总能找到我的身影。我向来把控阅览时长,单次阅读从不超过半小时,倍加爱惜馆藏样本,从不污损、遗失一册图书,敬畏这份专属于版本图书馆的珍贵典藏。
时至今日,我早已调离版本图书馆,辗转在报社工作多年,却依旧时常怀念北总布胡同32号那座小院,怀念那座浩如烟海的版本书库。那里有取之不尽的精神滋养,有一群历经风雨、赤诚纯粹的前辈师长。在他们言传身教的熏陶下,我褪去青涩、沉淀心性,一步步成长起来。那段栖身青砖小院、与书卷为伴的岁月,是我人生行囊中最温润、最珍贵的宝藏,历经岁月冲刷,愈发熠熠生辉。
(作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从事新闻出版工作40余年,系中国建设报社原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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