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羞草的故事

王秋和

 

 

建国酒店正南是笔直的担油五路，沿着这条柏油马路一直往南走，200多米后就会扑进碧波荡漾的南海，这里便是美丽的红塘湾。路两旁是两排整齐的椰子树，如亘古戍边的卫士，瘦影凌霄，整肃列阵，枝叶间漫溢着几分刻板的庄严，似在缄默守护一段被时光尘封的小故事。树影叠翠的低处，却藏着另一片安安静静的小天地：无名绿意蓊蓊郁郁，杂沓铺展，如未经尘俗驯化的光阴，随心所欲地漫过青石板的皴裂缝隙，泼洒出满身野性的鲜活。

 

①叶间藏羞，素心自守

 

就在这芜杂却澄澈的绿毯之上，一丛丛含羞草静卧如禅，羽叶轻舒，素心自守，猝然撞入眸底时，便将尘世的浮躁与喧嚣，皆揉作一缕温润的清欢，悄无声息漫过心尖。此草生得极是清雅，羽状细叶如良工巧裁，一茎茎、一簇簇，疏疏落落地点缀于路边这芜杂澄澈的荒草丛中，宛若宋元工笔画家执最淡的烟墨、最柔的羊毫，在素宣之上不经意晕开的一抹清光，淡而有神，浅而有韵。掏出手机扫一扫，确认这便是含羞草。

它不与群芳争艳，不与劲草竞坚，却自有一身淡远风骨。我悄然而蹲，恐惊扰了这份尘外静谧，指尖循着叶尖的翠色轻触，那纤薄如蝉翼的叶片，便如闺中少女骤逢惊扰，倏然并拢，叶柄亦软软垂落，将一身青涩与羞怯，藏得严严实实。这份灵动，非刻意矫饰，非故作姿态，是草木最本真的应答，是穿越千百年风雨霜雪，依旧未改的温柔底色，澄澈如初，纯粹无瑕。

 

②文韵载灵，风骨传心

 

指尖的微凉触感未散，陈毅元帅的诗句便在心底缓缓浮漾：“有草名含羞，人岂能无耻？鲁连不帝秦，田横刎颈死。”这首五绝，字句铿锵，穿透烽火硝烟的岁月，将含羞草的“羞”与古人的浩然气节紧紧绾结。赵国鲁连，宁死不事强秦，以一身傲骨坚守家国气节；齐国田横，自刎不辱名节，以一腔赤诚践行初心之诺。陈毅元帅以草喻人，借含羞草的收敛自持，赞颂的是志士仁人杀身成仁、不苟偷生的铮铮风骨。而这株寸许纤草，亦因这句诗，褪去几分柔弱之态，平添几分历史的厚重。

 

我以为，含羞草的“羞”，从来不是怯懦退缩，而是知廉耻、明大义的自持，是草木有灵、对人间浩然气节的无声呼应，缄默而有力量，淡然却有风骨。著名文学家梁实秋在散文代表作《雅舍小品》中曾言：“一株小小的含羞草，尚且不是完全的‘忽忽不知，懒而不觉’，若是人而不如小草，羞！羞！羞！”草木尚且知耻明礼，人更当有一身傲骨、一腔正气，这便是含羞草馈赠世人的第一道启示，跨越古今，振聋发聩，余音绕梁。

 

含羞草无“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的刚劲，不能于寒风朔雪中昂首挺立、傲霜斗雪；亦不似桃李繁花，以浓妆艳抹竞逐芳华、媚俗争春；更不及身旁椰子树的挺拔，能攀援苍穹、触碰云端的天光。相较于周遭的刚劲与张扬，它唯以最微末、最谦卑的姿态，扎根于贫瘠的泥土，以每一片叶子的开合舒卷，细腻感知这世间的热闹与纷扰、风雨与晴和、喧嚣与清宁。这份收敛，是一种审慎的生存智慧，是懂得在喧嚣尘世中坚守本心，在强势洪流中留存尊严，不攀附、不盲从、不媚俗，一如乱世中的隐士，怀一颗淡泊之心，守一份纯粹与安宁，于尘嚣中独守一方清欢，于浮躁中留存一份本心。

 

更引人关注之处，莫过于它的花。那绝非寻常花卉的姹紫嫣红、浓墨重彩，只是一团团粉茸茸、直径一厘米多的小球，径不过分许，怯怯地栖于羽叶腋下，似藏在广袖中的少女心事，含蓄而温婉，清浅而动人。淡粉绒絮，如天将破晓时东边云脚里透出的一抹胭脂，淡得几乎要与晨光相融，却又醒目得让人无法忽视，自带几分楚楚风致、袅袅清韵。

 

含羞草不招摇、不喧嚷，于无人问津的角落，静悄悄地绽放，将自己最温柔的颜色、最真挚的心意，默默赠予这烟火人间。纵使这人间步履匆匆，往来皆是过客，从来不曾有人低下头，凝神凝视过它的模样，它亦始终赤诚相待，不负花期，不负此生，不负这世间所有的温柔与期许。我蹲下身子仔细观察它合叶、展叶，那份纯粹无染的欢喜，恰是源于这株小草。它始终以最郑重的姿态，对待自己的每一次开合、每一次绽放，这份对生命的敬畏，这份对本心的坚守，足以动人肺腑，温润岁月。

 

这份藏于花叶间的温柔，更在代代相传的传说中，沉淀出别样的意蕴，流转出千年的温情。关于含羞草的传说，早已在岁月的长河中沉淀，缠缠绕绕，丝丝缕缕，皆与温柔相伴，与尊严相依。古有传说，一位容颜绝世的少女，生性腼腆温婉，每遇心上人，便悄然躲避，终化身为一株小草，以叶片的开合舒卷，藏起满心羞涩与深情，含羞草之名，便由此而来。

 

这份传说，让含羞草成为含蓄与深情的象征，花语中的害羞、敏感与谦逊，皆是世人对这份草木温柔的珍视与敬仰，是对世间纯粹情感的期许与赞颂。更有传言，它是广寒宫的仙子所化，生性腼腆，不耐天宫的清冷孤寂，每至夜深人静，便偷下凡尘，化身为一株纤草，静卧于人间烟火，谛听尘世的悲欢离合、聚散别离。它倾听着尘世的喧嚣与孤寂，见证着人间的欢喜与悲凉，却始终以合拢的叶瓣，守住满腹心事。

 

这份“羞”，早已超越了青涩懵懂，成为一种深沉的、静默的尊严，是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执拗，是在喧嚣尘世中坚守本心的澄澈，是草木有灵的最好佐证。

 

古人咏含羞草的诗句，亦藏着这份跨越千年的偏爱，字里行间，皆是对这株纤草的珍视与赞叹。例如：“桥畔含羞草，红艳对白露。翻腕牵风舞，转身群蝶舞。”诗中的含羞草，娇俏灵动，羽叶随风轻舞，粉花映着白露，引得蝶影翩跹，将草木的鲜活与灵动，书写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清代诗人张若霳的诗句，更显深远意蕴，耐人寻味：“萱花自昔可忘忧，小草如何却解愁。为语世人休怪诧，风情太甚要含羞。”萱花忘忧，世人多寄情于此，希冀借其花叶消解尘愁，却不知这寸许纤小的含羞草，亦藏着满腔清愁。那不是儿女情长的闲愁，不是风花雪月的浅忧，而是对世间万物的悲悯，是对生命无常的觉知，是“风情太甚”后的收敛自持，是懂得藏拙、懂得留白、懂得自持的通透与清醒。

 

李调元在《南越笔记》中记载：“叶似豆瓣相向，人以吹之，其叶自合，名知羞草。”《植物名实图考》亦言其“大声恫喝，实时俯伏”，称其为“草木中之灵异者也”。这些笔墨，将含羞草的“灵”，深深镌刻进古籍的字句肌理，成为跨越千年、生生不息的草木传奇，流传至今。

 

③天地共生，烟火留痕

 

古人笔下的“灵异”之说，并非空穴来风，这株看似柔弱无骨的草木，更藏着与天地共生的通透智慧，藏着自然造化的神奇玄机。它的叶片开合，暗合天地玄机，藏着天气的隐秘密码——叶颈部的叶枕，藏着草木的灵犀，充盈的清露滋养着每一片纤叶，指尖轻触之下，水分流转，叶片便悄然合拢，宛若颔首应答，灵动而传神；而叶枕的膨压，与空气中的湿度休戚相关，天朗气干则开合迅疾，烟雨氤氲则慵懒迟缓。这一特性，在植物学上被称为感震运动，是机械刺激引发的植物膨压变化所致，却也为它添了几分灵异色彩。

 

于是，含羞草便成了古人眼中最朴素的“天地信使”，最温润的“天气预报”，以最细微的姿态变化，诉说着天地的脉动与节律，缄默而精准，淡然却可靠。曾有传言称它能预知大地震颤，土耳其地震学家艾尔江曾观测到，强烈地震发生前数小时，含羞草叶片会骤然萎缩、枯萎。日本也曾有过含羞草昼闭夜舒反常之态预示地震的记录。不过植物学界普遍认为，含羞草的感震运动与地震并无确切必然联系，这般传言，更像是世人对它“灵异”特质的美好附会。

 

寻常岁月里，含羞草守着昼开夜合的亘古节律，与日月同息，与天地共生，随晨露而舒，伴星子而合，循自然之道，守生命之本。它以自己纤弱如丝的身躯，忠实地记录着天地最幽微的律动、最隐秘的低语，传递着自然的讯息。

 

我们自诩为万物灵长，昂首阔步于世间，高谈阔论着天地大道，妄言掌控自然，却常常忽略了这份藏在草木间的灵犀与谦卑。我们追逐着远方的喧嚣与浮华，却忘了倾听脚下草木的低语；我们执着于自身的骄傲与狂妄，却丢了草木那份与天地共生、与自然相融的谦卑与敬畏，丢了那份纯粹本真的生命觉知。

 

这份与天地共生的灵秀，更伴着它的足迹，点燃着一方烟火之气。含羞草原产于热带美洲，公元1645年由荷兰人引入台湾。一百多年后，它居然引起了乾隆皇帝的关注，意大利传教士郎世宁绘制的巨幅挂轴《海西知时草》便是明证——清宫习惯称欧洲引入的植物为“海西”，郎世宁受乾隆之命，将这株能“回应”触碰的植物绘于纸上，作品上方的乾隆题跋结尾写道：“远珍非所宝，异卉亦堪题。”意思是说，这含羞草虽然是从远方来的珍奇，却也算不上什么宝贝，不过是一株特别的花，所以我也愿意给它写几句题跋。字里行间，都藏着这位帝王对这株异域小草的偏爱。

 

种过含羞草的人都知道，它的种子对干旱很有忍耐力，无需特殊储存，播种后七到十天便可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循环往复续写生命篇章。它的种子带有倒钩毛刺，易附着在麻布袋等纺织品上，借此被裹挟着周游华夏，逐步扎根东方的热带与亚热带疆土。它们不择土壤，不畏贫瘠，于路旁、空地、田边默默生长，静静繁衍，泼洒出满身鲜活的生机。需留意的是，含羞草已被列为我国二级严重入侵物种，虽自身无蛮横蔓延之势，却偶会侵扰农业生产与生物多样性，与它的“兄弟”巴西含羞草相比，虽温和许多，却也需警惕其潜在影响。

 

含羞草具有旺盛的生命力，却无肆意蔓延的蛮横，不侵扰他者，不独占一方，守着自己的方寸之地，安于平凡；适应性极强，却始终保持着自身的温柔与灵动，不随环境而改其性，不逐尘俗而失其本，守心自安，向阳而生。

 

含羞草更有悬壶济世之能，为世人所重视。《本草求原》《实用中草药》等记载：全草可入药，味甘、涩，性凉，虽含微毒，却能安神镇静、止血收敛、散瘀止痛，为世人解除病痛之苦。人有感冒发烧、神经衰弱、跌打肿痛，皆能借它的药力舒缓。这份于人康复身体的馈赠，是草木对人间最朴素、最真挚的善意，是大自然对生灵的温柔庇佑。

 

只是它的叶片与汁液中含有的含羞草碱，虽不致伤人，却需谨慎对待。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亦是它的生存智慧——懂得守护自己，不轻易妥协，亦懂得与人相处的分寸，不刻意亲近，不肆意疏离，进退有度，张弛有节。纵然偶有入侵困扰，它依旧以自身的价值，在世间留下了独特的印记，以纤弱之力，书写着草木的传奇，以平凡之姿，诠释着生命的力量。

 

④万物共生，天地相融

 

暮色渐浓，残阳如血，我顺着原路返回酒店。这条路已化作临时夜市，小贩与顾客摩肩接踵，熙熙攘攘间满是烟火气息。夕阳的余晖，为那排椰子树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边，褪去了往日的刻板庄严，多了几分烟火暖意，温柔而治愈。而树下的含羞草，已沉在淡淡的阴影里，羽叶在晚风的轻抚下轻轻摇曳，似在低语，又似在沉思，诉说着千百年的岁月沧桑，呢喃着草木的灵犀与坚守，传递着生命的温柔与力量。

 

据植物学家统计，全球两千八百余种含羞草，其中六十余种扎根华夏。从江南的烟雨朦胧，到岭南的暖阳灼灼，再到2022年青藏高原科考中首次发现的那株“含羞花”，它的身影，越走越远，越扎越深，遍布华夏大地的每一处角落。关于它的传说与智慧，也在岁月的长河中，代代相传，生生不息，成为镌刻在华夏文化中的草木印记，成为中华民族文化中一抹温润的亮色。

 

我终究没有再去触碰含羞草，只想让它在晚风的轻抚下，静静地舒展，做一场清浅而澄澈的梦，不被惊吓，不被打扰。这梦里，有岁月的沉淀，有历史的回响，有天地的灵犀，也有生命的庄严与坚守。它以微不足道的存在，扎根泥土，感知天地，以纤弱之躯，传世间大义。

 

它教我们知廉耻、明大义，守一身傲骨；教我们懂谦卑、守本心，怀一颗赤诚；教我们敬畏自然、珍惜生命，与万物共生，与天地相融。它的“羞”，是温柔，是尊严，是智慧；它的“灵”，是草木有知，是天地有应，是跨越千年的人文回响，是藏在草木间的华夏风骨。这份风骨，恰是它跨越山海、穿越岁月，留给人间最珍贵的馈赠，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

 

红塘湾的风依旧轻拂，带着草木的清香，椰子树的影子依旧庄严，守护着这一方天地，而那丛丛含羞草，依旧在树影下静卧如禅，羽叶开合间，藏着千百年的故事，藏着对人间最深的期许与庇佑，藏着生命的温柔与坚守。

 

含羞草不是名花异草，无牡丹之华贵，无梅花之傲骨，却以一身淡远风骨，惊艳了时光，温润了岁月。它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无青松之劲挺，无翠竹之坚韧，却以点滴通透智慧，滋养了人心，启迪了世人，传递着生命的力量与美好。

 

含羞草的故事里，藏着一段段跨越古今的传奇过往，藏着一种深植于草木的风骨与智慧。它们在岁月的长河中，默默生长，静静启示，以柔韧之姿，书写着微小生命最动人的诗篇。它以清浅之态，诠释着华夏文化的深邃与温润，也以一生的坚守，续写着与人间的温柔羁绊，与神州大地的深情相拥。

 

（作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从事新闻出版工作40余年，系中国建设报社原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