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龙雪山探秘

王秋和

 

 

七月流火，炎暑依然席卷着中原大地，滇西北的玉龙雪山，却独拥一方清凉秘境。云依山静，雪逐风柔，四方游人踏暑而来，奔赴一场盛夏烟火与雪域冰雪的浪漫邂逅。二十度的高原清风，穿林海、过古村，吹散人间燥热，携来雪山的澄澈空灵与古镇的温婉烟火，让我们每一次登高望远，皆是辞别尘嚣、治愈本心的诗意修行。

 

玉龙雪山静卧于滇北云海之间，是北半球距赤道最近的终年雪域，亦是纳西族人世代虔敬、心之所向的神山。其纳西语名曰“欧鲁”，寓意天山。十三座雪峰连绵横亘，宛若银鳞玉龙凌空盘踞，腾跃于万顷云涛之上，终年皓雪皑皑，万古巍峨峥嵘。山体石灰岩与玄武岩黑白交错、层层铺展，宛若天地挥毫勾勒的水墨丹青，故而世人亦称其为“黑白雪山”。五千五百九十六米的巅峰，镌刻着山河俯仰的壮阔气象，珍稀的温带海洋性冰川静栖幽谷山间。得天独厚的地理禀赋，令它兼具雪域的雄浑苍茫与高原的灵秀温婉，成为亚欧大陆南端无可复刻又不可多得的人间胜境。

 

山河自成笔墨，天地自有格局。玉龙雪山坐拥得天独厚的经纬地利，东揽丽江古道的袅袅烟火，西枕虎跳峡的滔滔激流，南映玉湖的粼粼碧波，北倚层峦叠翠的苍茫青山。北纬二十七度的独特区位，造就了它独一无二的山水风骨。悬殊的海拔落差，孕育出层次分明的垂直气候带：山麓暖煦温润，山腰清冽舒爽，峰顶冰封严寒，寒温三带更迭有序、相融共生。丰沛日照、浩荡长风与温润水汽，滋养出遍野生灵芳华，杜鹃嫣然吐蕊，龙胆清雅含章，各类珍稀草木次第盛放，让冷峻雪域化作烂漫多姿的天然画廊，我们看到的是一步一景，一韵一境，四时风光皆成风雅。

 

自雪山清麓缓步下行，一山之隔，便落入白沙古镇的温柔烟火。这座依偎雪山而生的纳西古寨，青砖载岁月，黛瓦藏流年，连脚下不规则石头砌成的古道上都呈现着原汁原味的原生风貌，因被无数南来北往的人踏过而磨得有些光滑，沉淀着千年醇厚的滇纳西韵。盛夏微雨濛濛，古巷烟雨氤氲，游人往来如织，热闹而不喧嚣，鲜活更显温婉。街巷之间，纳西女子身着纯朴精致的传统服饰，缓步穿行古街，身姿娉婷轻盈，翩跹倩影与雪山古巷交相辉映，晕染成一幅风月温柔、意境悠然的诗意画卷。曾经有一位朋友搞过一次地域风情摄影展，特地要了我两幅白沙古镇小巷照片，放大之后摆在展厅里格外醒目。

 

滇地纳西服饰形制多样、各有风韵，而丽江纳西女装最具辨识度与代表性。服饰为前短后长的右衽大褂，配宽腰大袖，外罩红、深蓝两色毛织氆氇坎肩，衽边以黑色锦绒精工镶边，腰间束百褶围腰，下搭阔腿长裤与船型绣花鞋。最具特色的，是背部披挂的日月七星纹样羊毛披肩，堪称丽江纳西服饰的点睛之笔。随行导游含笑提示，这身衣衫恰好对应一句经典成语，邀我们随心猜度，她还特意在我们面前原地转了一圈。众人纷纷以锦绣辞藻描摹形容，却始终未得要义，导游都含笑摇头。导游看我们实在猜不出，便道出“披星戴月”四字，众人豁然顿悟，皆叹此喻精妙贴切、形神兼备。

 

街巷两侧，散落着诸多非遗小摊。细密刺绣的经纬纹路间，藏着纳西民族独有的匠心巧思；古朴铜银器物的斑驳肌理上，镌刻着岁月沉淀的沧桑痕迹与悠远的山野传说。一艺承文脉，一物载初心，俯首驻足之间，目之所及，皆是人间风雅，盛满千年旧事。

 

暮色垂临，白沙古镇的烟火气韵愈发醇厚绵长，万般温柔滋味，尽藏于街巷烟火寻常之中。热气腾腾的烤牦牛肉香气馥郁，肌理紧实醇厚，裹挟着高原独有的清冽鲜香。有一条半米多宽的石砌小溪流经店前，溪水清澈见底，一尺多长的大鱼逆流而上，生气盎然。隔不远就有一处咖啡店生意兴隆，暖意氤氲，奶香温润。凭窗闲坐，推窗即览皑皑雪山，清风入怀，岁月安然，时光静好。数百余家商铺、客栈与雅居错落排布，民族风情与现代闲适相融共生。此地清风澄澈醉人，民风淳朴暖心。我有一位深耕京城新闻界多年的友人，曾经踏遍山河、阅尽风物，终是倾心于这片秘境山水，携家人迁居于此，安居十余载。每每与其通话闲谈，言语之间，尽是归隐山野、乐不思蜀的悠然惬意。

 

游人于此烹茶闲坐、翻书话聊，挣脱俗世冗繁，沉溺于古镇舒缓悠然的慢时光，往往沉醉其中、流连忘返。这座依偎玉龙雪山的边陲古地，昔日深藏深山、寂寂无名，地域闭塞、民生质朴，乡民靠山吃山，依山水而粗放谋生。而它褪去尘封面纱、惊艳世间，缘起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

 

1996年2月3日，丽江突发强震，玉龙雪山脚下山脉断裂错动，震波席卷整片丽江盆地。此次地震断层南向延展，破裂长度约四十公里，大部分能量释放在丽江盆地之内，叠加沉积盆地效应，灾害波及丽江、迪庆、大理、怒江四地九县，受灾人口逾百万。此事很快引来八方力量奔赴驰援，救灾众人于深山一隅，偶然邂逅了这片隐于尘外的绝世山水。历经全域帮扶、倾力重建，丽江古城成功获评云南省首个“世界文化遗产”。自此，这座西南边陲小镇破茧蝶变，一跃成为享誉海内外的文旅名城。

 

一方山水，滋养一方生机。当地百姓的生活亦随古城蜕变焕然新生：从昔日粗放垦荒、靠山吃山，到如今护山育林、以景兴业，走出了一条生态保护与民生发展双向共赢的振兴之路。依托雪域高原得天独厚的自然风光，古老村落迭代新生，绿水青山真正化作富民兴乡的金山银山。乡村儿女深耕生态沃土，稳稳接住生态旅游的时代红利，为偏远边陲书写了一纸温润动人的生态文明答卷。

 

翌日清晨，我们乘缆车扶摇直上，奔赴玉龙雪山之巅，尽揽群山壮阔，饱览山河诗意。缆车穿云破雾、缓缓攀升，视野步步开阔。皑皑白雪覆尽层峦，苍黑玄武岩错落裸露，黑白交织之间，勾勒出雪山凌厉雄浑的风骨。天地以鬼斧神工雕琢沟壑坳谷、层叠地貌，高低错落间，尽展山河磅礴浩荡之势。山麓之下，山地常绿阔叶林郁郁苍苍，高山流石草甸浅浅铺展，植被随海拔梯次更迭，万物各得其所、生生不息。冷杉、红杉、云杉挺拔林立，虫草、松茸、红豆杉等珍稀草木隐匿林间，野驴、黑熊、金丝猴等珍禽异兽栖居于此。这片雪域秘境，经岁月滋养、世人守护，终成万物共存、生机盎然的自然净土。

 

登临雪山之巅，拾级漫步木质栈道，步步登高，渐觉天阔云低、山河尽揽。凭栏远眺，群山俯首，云海翻涌似浪，层峦叠嶂绵延天际，方才真切体悟“山外有天，天外有山”的辽阔天地。数载光阴倏忽流转，重游故地，风物依旧，心境已然全然不同。

 

犹记昔年登临此处，栈道两侧水泥桩与钢筋护栏之间，挂满密密匝匝的爱情铜锁，锁锁相扣、层层堆叠，绵延数十米，当时立此存照（见文后图片）。彼时游人多于山脚下以二十元一把铜锁购得并刻字，将人间缱绻情愫寄于铜锁，牢牢固于山间，再将钥匙抛入雪域深处，妄图以方寸铜锁，锁住岁岁相守、朝夕情深。此番重游，栈道护栏尽数拆除，山间铜锁杳无踪迹，昔日售锁摊贩亦不知所踪。世人曾执着以铜锁定格深情，却不知风月无常、聚散随缘，凡心执念，终难抵岁月沧桑。满山锁饰看似情深意重，实则徒添俗世冗杂、烟火浮躁，铜臭侵染，打破了雪山千年不染尘的圣洁，终究是画蛇添足的多余点缀。

 

如今的玉龙雪山，洗尽铅华、褪去尘嚣，无世俗牵绊，无冗杂雕琢，唯余白雪皑皑、云山澄澈，远山青松郁郁，旷野长风朗朗。经多年生态整改、悉心修护，雪山生态日渐向好，草木愈发繁茂，生灵安居繁衍，昔日受损的自然栖息地已然逐步复原。这里留存着八百余种种子植物的模式标本，每年数千名科研工作者奔赴此地，探秘自然、深耕科研。这座雪域秘境，既是人人倾心的文旅胜地，更是弥足珍贵的自然基因宝库。

雪山静默无言，承载千年民族信仰；长风亘古不语，传颂万古山河文脉。在纳西族千年传说中，玉龙雪山是守护神“三朵”的化身，岁岁护佑一方山河苍生。相传三朵神披白甲、骑白马、执白矛，于危难之时守护子民，庇佑这片土地风调雨顺、岁岁安澜。每年农历二月初八，纳西族人齐聚雪山脚下，以盛大仪典祭拜神山，感恩山河馈赠，祈愿岁月安然。千百年流转，这座雪山早已超越自然山水的本义，化作一方百姓的精神图腾，沉淀着一个民族的信仰、期盼与风骨。

 

从闭塞荒芜、粗放谋生，到景美业兴、文脉永续；从商业裹挟、生态受损，到护山兴旅、共生共荣，玉龙雪山的蜕变，是人与自然和解共生最生动的答卷。五A级景区的盛名之下，是世代乡民的敬畏坚守，是生态保护与文旅开发的精妙平衡。二十余个古老村落依偎雪山而立，借山水之姿振兴文旅、赋能乡土，美丽乡村与雪域神山相映成趣，铺展成一幅山水相融、人文共生的滇西北锦绣画卷。

 

一程雪山行，一缕清风归。盛夏赴玉龙，暂别尘世喧嚣，奔赴一场雪域清欢。十三雪峰静默枕于云海，高原长风低吟漫过山河，千年文脉藏于山川肌理，万般澄澈尽归天地本真。遍历此间风物方知，世间至美，从非人工雕琢的浮华，而是山河原始的纯粹，是人与自然默然相守、共生相融的静好，这便是玉龙雪山令人向往之秘境，也是很多人不远千里到此寻寻觅觅之原因。雪落无痕，山河亘古，巍巍玉龙伫立于滇西北天地，阅尽岁月、守得清宁，以一身澄澈风骨，在每一位旅人绵长悠远的心底回响。

 

（下面为玉龙雪山山上山下部分照片）

 

 

 

 

 

 

 

 

 

 

 

 

 

 

 

 

 

 

 

（作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从事新闻出版工作40余年，系中国建设报社原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