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摘要:赴京数日的行程将尽时,我终于得偿所愿,踏入了向往已久的国家植物园。作为一名年逾花甲的游人,我并未安排紧凑的游览路线,只打算从开园时始至闭园时止,以整日的从容,遍览这片集南北花草树木之盛的园林。彼时我未曾预料,这寻常的游园之行,终将成为我晚年岁月中一段足以反复回味的特殊际遇。
从入园到出园的人生课题
唐业继
赴京数日的行程将尽时,我终于得偿所愿,踏入了向往已久的国家植物园。作为一名年逾花甲的游人,我并未安排紧凑的游览路线,只打算从开园时始至闭园时止,以整日的从容,遍览这片集南北花草树木之盛的园林。彼时我未曾预料,这寻常的游园之行,终将成为我晚年岁月中一段足以反复回味的特殊际遇。

晨雾渐渐散开之时,我在宿根花卉区驻足,指尖刚触到花瓣上的晨露,身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呼唤。转头刹那,阔别50余载的旧友立于眼前——那是少年时代全校皆知的同窗,是记忆中明媚鲜亮的身影。我几乎未加迟疑,脱口唤出她的姓名,而她亦在同一瞬间,以同样惊讶又欣喜的神情唤出了我的名字。
人海浮沉半世纪,本以为年少的情谊早已散落在岁月长河,未想竟在千里之外的著名园林中意外重逢。此后的8个多小时里,我们并肩沿溪沿湖沿景而行,寻花径秋果漫步。从北园到南园,从卧佛寺到展览馆,从看“千岁兰”到赏菩提树。聊天的话题从上辈人居住的老巷旧事,聊至同辈人少年时代有“吃商品粮”的优越感;从各自鸡叫晨起做饭到自带口粮饭碗到偏远的学校集体蒸饭,每天步行往返十公里习以为常;从各自青年时的升学到初入职场的懵懂抉择;从他人介绍对象聊至中年阶段操持家庭的辛劳、抚育子女的牵挂,一路叙至如今双双步入花甲,鬓边已染霜色的当下。正午时分,我们在北园区的特色餐厅点了两盘水饺,餐至尾声,盘中仅剩最后一枚,我们二人相视一笑,以筷分作两半各自食之,寻常面食的温热,竟在刹那间漫过了50余年的时光沟壑。

此番畅谈的动容,远非古人所言“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所能涵盖。我们并非久旱盼雨的旅人,也非漂泊异乡的过客,而是带着完整人生轨迹的老者,在满目的青绿之间,将从童年到暮年的整段人生从容地复盘同年代人的“代表叙说”。直至闭园的广播声随风掠过林梢,落日将整片枫林染成暖金,我们才恋恋不舍地步出园门。
返程的轨道列车上,窗外的景致从郊野平畴渐次过渡为都市楼宇,整日的见闻与思绪在心中沉淀,最终凝练成十字感悟:先、不、要、想、信、新、命、好、吃、余。
这十字绝非凭空得来的玄奥哲思,而是整日畅谈与毕生阅历相互印证后,生出的最切实的人生体会。
“先”,是敢为人先的勇气。世人行事常因畏惧出错而踌躇不前,殊不知“先错为大,再错不错”,敢于率先迈出第一步,本就是最珍贵的阅历。即便初次尝试有所疏漏,也能为后续的路径积累经验,若今日我于初见时迟疑犹豫,这跨越半世纪的重逢,或许只会沦为擦肩而过的终身遗憾。
“不”,是扼守底线的清醒,人至暮年最知“不”字的分量,不生逾矩之念,不做越界之事,心底坦荡则言行敞亮。我们二人终日并肩畅谈,始终恪守同窗情谊的纯粹分寸,无半分多余杂念,这份历经岁月沉淀的坦荡,恰是情谊得以长久存续的根基。
“要”,是换位思考的包容,年少时总执着于争一时对错,年深日久方才明白世间诸多矛盾的根源,往往是只站在自身立场评判他人境遇,遇事不困于“我以为”,转而体察对方的处境与难处,许多原本难以调和的分歧,自会迎刃而解。
“想”,是直面现实的务实。年轻时总习惯于构建完美的人生蓝图,将诸多愿景寄于空想,直至历经世事,才深知,想得再好,不如踏实迈出一步。百次空想的推演,抵不过一次切实的行动,这是半生起落间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经验。
“信”,是笃定内心的坚守。世人的价值取向各有不同,有人求安稳度日,有人以逐利为要。而历经半世风雨后,最值得托付的信仰,永远是自己的本心。守得住内心的坦荡与温热,便不会在外界的纷扰中迷失方向。
“新”,是面向未来的新生。太阳每日照常升起,从不为过往的遗憾停留,昨日的失意与困顿终会在神光中翻篇,唯有始终以崭新的心态接纳当下,方能接住每一日的全新光景。
“命”,是人为选择的总和。年少时总将际遇归于天定,直至走完大半段人生,才看清从来没有天生注定的命运。所谓命,本质上是无数个人为选择的叠加,你的每一步走向,都亲手定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轨迹。
“好”,是审慎行事的周全。年轻时曾以为仅凭良好的动机便能促成圆满的结果。历经无数次事与愿违后,才明白,善意若脱离了周全的考量,往往难以抵达预期的终点。仅凭一腔热血行事,忽略细节与他人的感受,好意也可能变成负担。
“吃”,是返璞归真的清醒。人对物质的需求本就有限,纵有万贯家财,日食不过三餐,纵有广厦千间,夜眠不过一榻。大半辈子追逐诸多身外之物,到最后都成了负累,恰如今日分食的半枚水饺,那份朴素的温热远胜世间无数珍馐。
“余”,是传递暖意的余韵。古人云,“赠人玫瑰,手留余香”。此处的“余”,便是人一生中给予他人的点滴善意。年轻时顺手递出的援手,多年后仍会被人记挂,平日里给旁人留的一分余地,兜兜转转会回到自己身上。这些不求回报的暖意,最终都会成为晚年回想时心底最扎实的安稳。

转至平稳向前行驶的地铁列车上,我掌心仍留着入园时随手拾起的那片枫叶的清晰纹路。这一日的国家植物园之行,早已超越了普通游览的意义。我在草木葱茏的天地间,重逢了年少的旧友,也重读了自己的整段人生。原来最深刻的人生课题从来不在书斋与讲坛之上,它藏在跨越半世纪的重逢里,藏在分食半枚水饺的温热中,藏在你走完大半辈子人生路后,忽然将所有细碎的过往,都熬成了“十字箴言”,稳稳地托住往后的每一日时光。
(作者系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退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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