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临乾陵古塬，品读盛唐千秋

周争先

三秦厚土，文脉恒长，唐陵巍巍，载尽千秋岁月。辞别禅意悠远的法门古刹，我们的陕西之旅走进第六站——乾陵。

这座千年帝王陵寝静卧于咸阳市乾县北部的黄土古塬，距离西安市区76千米，是关中唐十八陵中形制最恢弘、保存最完好的皇家合葬陵。作为唐高宗李治与一代女皇武则天的合葬之地，乾陵完美承袭唐代“依山为陵”的造陵理念，借梁山天然山势为陵冢，融人工礼制建筑于山川肌理，天人合一、气势雄浑，是唐代帝王陵寝建筑中无可复刻的传世典范。一路向北，驰骋于渭北辽阔原野，黄土铺陈、长风浩荡，褪去都市喧嚣，我们奔赴一场跨越千年的盛唐之约，品读藏于山峦石刻间的岁月传奇。

纵观三秦诸多古迹，多为人工雕琢、匠心筑造，而乾陵的磅礴气度，全然藏于山河天地之间。古人造陵，最重天人合一、顺势而为，乾陵便是这一东方礼制美学的极致诠释。整座陵寝以梁山主峰为核心，依山为冢、借塬为基，山峦层叠起伏、环抱相拥，形成天然的陵域屏障，山水格局浑然天成，自带皇家陵寝的肃穆威严与磅礴气场。历经1300余载风雨涤荡、世事变迁，乾陵整体规制完好如初，神道石刻井然肃立，静立于苍茫黄土塬上，默默承载着盛唐的绝代风华，娓娓诉说着王朝兴衰的沧桑过往。不同于园林古建的精巧秀丽，乾陵之美，雄浑厚重、沉敛大气，是黄土高原独有的苍茫风骨，是盛唐盛世留存至今最鲜活、最壮阔的山河印记。

拾级而上，漫步乾陵神道，青石铺径、古柏参天，苍劲虬曲的古木伴着林立的石刻，威仪万千、古韵森森。绵长悠远的神道直通梁山主峰，串联起一众千年史迹，步步皆风华，步步有底蕴。整段旅途最令人动容、久久难忘的，便是无字碑、述圣纪碑与无头藩臣石像三大核心景观。三处景致遥相呼应、各有韵味，一默一叙、一静一肃，相辅相成、意蕴绵长，勾勒出乾陵独树一帜的人文底蕴与盛唐气象。

在诸多古迹景致中，武则天的无字碑独占风华，是乾陵的精神地标，更是千百年来世人探寻武则天传奇一生的千古谜题。整座石碑由完整巨石通体雕琢，体量恢弘、形制端庄，碑面光洁素雅，通体不着一字、不留一言。古往今来，无数帝王将相立碑作传，皆为极尽笔墨歌功颂德、彰显功绩，唯有武则天独辟蹊径，留白青石、不褒不贬。她以巾帼之躯执掌盛唐权柄，励精图治、开创盛世，纳四海宾朋、拓王朝疆土，一生功过荣辱、是非得失，不自我标榜、不刻意粉饰，尽数交付山河岁月、交由后世评说。伫立碑前静静凝望，一方无字青石，胜过千言万语，寥寥空白之间，藏着一代女皇超然通透的胸襟与纵横天下的气魄。千年风雨冲刷，碑身依旧挺立，无声镌刻着独一无二的女皇传奇，沉淀着穿越岁月的从容风骨。

与无字碑两两相望的述圣纪碑，则笔墨铿锵、载史留痕，尽显截然不同的气韵与深意。此碑由武则天亲自撰文，专为记述唐高宗李治的治国功绩与一生德业而立，碑体规制严谨、雕刻精工，残存碑文笔势雄浑、字韵隽永，翔实镌刻着初唐的治国盛况与盛世气象。若说无字碑是留白千秋、自成风骨，那述圣纪碑便是落笔千钧、镌刻山河。一碑无言，藏自身襟怀；一碑载文，颂帝王功业，两两呼应、相得益彰，既见一代女皇的至诚情义，亦显其通透格局，让乾陵的历史底蕴愈发醇厚深邃。细观碑上斑驳字迹，笔墨风骨历经千年依旧清晰可辨，盛唐文脉扑面而来，让人得以隔空窥见千年前大唐王朝的繁荣昌盛与礼制风华。

神道两侧整齐肃立的无头藩臣石像，是乾陵最具传奇色彩、最引人深思的独特景观。61尊藩臣石像列队而立、排布规整，皆是盛唐时期周边藩属国首领与使臣的身形模样，姿态恭敬、身姿挺拔，衣袂纹路清晰细腻，栩栩如生，象征着大唐万国来朝、四海归心的鼎盛格局，是盛唐兼容并蓄、胸怀天下的绝佳见证。千年风霜侵蚀，岁月磨蚀雕琢，一众石像唯独头颅尽失，成为千古未解的历史谜题。纵然身有残缺、容颜无存，石像依旧肃立神道、坚守原位，历经千载沧桑而不倒。残缺的身姿未曾消减半分古韵，反而平添几分历史的苍凉厚重，让人真切感受到盛唐疆域辽阔、万国臣服的恢弘气象，读懂大唐盛世的绝代荣光。

驻足苍茫古塬，长风穿林过山，拂过斑驳石刻，跨越千年时光。乾陵无亭台楼阁的精巧雅致，无雕梁画栋的奢华富丽，独以青山为陵、以青石为史、以山河为证，将一代王朝的兴衰起落、一代女皇的传奇一生，尽数封存于山川草木之间。这里的每一尊石刻、每一方石碑、每一寸山峦，都是鲜活的历史载体，静默见证着盛唐的繁华落幕、岁月更迭，承载着华夏千年不绝的人文文脉。

此番乾陵之行，是一场登高怀古的溯源之旅，更是一场涤荡心境的悟道之行。从依山为陵的天人规制，到无字碑的千古留白，从述圣纪碑的笔墨载史，到无头石像的盛世余韵，目之所及皆是史迹，心之所感尽是沧桑。千年风云散尽，盛唐繁华落幕，唯有这座古陵静卧塬上，与山河共存、与岁月共生。

（作者系湖北省省直机关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