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摘要:2026年国庆节刚过,我又一次见到了殷顺喜。此时此刻,他就坐在我面前,饱经风霜的脸上总是挂着和善的微笑,他此刻的风度印证了那句话——“革命人永远是年轻”。他在三十多年前曾经担任广东东莞市清溪镇党委书记。当年的他刚刚五十多岁,是位挺立在潮头的叱诧风云者,胸怀坦荡、锐意改革、意气风发,带...
《挺立潮头人——殷顺喜》
王秋和
2026年国庆节刚过,我又一次见到了殷顺喜。此时此刻,他就坐在我面前,饱经风霜的脸上总是挂着和善的微笑,他此刻的风度印证了那句话——“革命人永远是年轻”。他在三十多年前曾经担任广东东莞市清溪镇党委书记。当年的他刚刚五十多岁,是位挺立在潮头的叱诧风云者,胸怀坦荡、锐意改革、意气风发,带领领导班子和全镇百姓用了近十年的时间,将一穷二白的清溪镇改天换地。我那时候曾经多次采访过他,他们创造的很多经验都曾在全国主流媒体和一些文件中讲述过。

一、穷壤叩问:深山困局中的突围初心
倘若要为改革开放这场波澜壮阔的伟大变革,寻找一段传统乡村迈向现代工业文明的生动注脚,在理想与现实、过往与未来、个人命运与时代洪流的交汇之处,品读其中蕴含的历史分量与时代光彩,那么,我们的目光应当投向这里——广东东莞市东南群山之间的清溪镇。
在当年东莞人的口中,这里曾被称作“东莞的西伯利亚”。群山环抱,地处东莞、惠州、深圳三市交界,南望港澳,全镇辖区面积143平方公里。山河古老,却又在改革浪潮中一夜新生。这片土地上世代生息着两万多百姓,一代代人躬耕山野,在贫瘠的土地上苦苦求索温饱。岁月绵长,苦难深重,直到改革开放的春雷滚过岭南大地,旧日的贫穷,才慢慢化作留在老一辈记忆里的往事。
中国的改革开放,是在历经动荡之后,于满目废墟之上勇敢开启的伟大征程。时代洪波奔涌,奏响震撼东方的时代强音。席卷神州的工业化浪潮,唤醒了沉睡千年的土地,重塑着华夏大地的面貌,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国土上,谱写人类文明进程中雄浑壮丽的交响诗。而清溪的腾飞,正是这部宏大乐章中,一段厚重而绚烂的华彩。
曾经的清溪,是名副其实的穷乡僻壤。群山锁隘、交通闭塞,全镇仅有一条泥土小路连通山外,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陷足。产业近乎空白,零星散落几家设备简陋的农机厂、陶瓷厂,根本谈不上工业体系。当地百姓世代以农耕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终年勤恳劳作,却依旧难以解决温饱,不少农户年终结算非但没有结余,反而负债累累。当地麓湖坝生产队日工值仅有八分钱,被无奈戏称为“邮票队”,清贫困苦可见一斑。彼时民间流传“有女不嫁清溪郎”的俗语,道尽了这片土地的窘迫与落寞。
比物质贫瘠更桎梏人心的,是僵化的思想与固化的发展模式。在特殊年代,群众自主增收的尝试屡屡被打压,发展的生机被层层束缚。当年麓湖坝村支部书记王进安一心带领群众致富,带头养殖母猪增收,却被冠以“搞资本主义”的名头,遭到撤职批判。满心委屈的他无奈杀猪弃业,一句“杀了,就没有资本主义了,就富了”,道尽了基层群众求富无路、求生无门的悲凉与心酸。
长年累月的贫困,消磨了乡民的希望,滋生出麻木与绝望。不少清溪人不甘困于深山、囿于贫穷,只能背井离乡、远赴他乡谋生,哪怕颠沛流离、冒险漂泊,也要逃离这片“鸟不下蛋”的土地。贫穷,成了清溪甩不掉的标签;落后,成了这片土地最深的烙印。
生于斯、长于斯的殷顺喜,是这片苦难土地最真切的亲历者与见证者。他出生于清溪一户世代贫苦的农家,父辈终生劳碌,依旧难以撑起全家温饱,饥饿与清贫是他童年最深刻的底色。家境极度贫寒,直至十八岁,他才穿上姑父赠予的第一双布鞋,这份朴素的馈赠,让他早早读懂了底层百姓的艰辛不易,也在心底埋下了扎根乡土、改变家乡命运的种子。
高中毕业后,殷顺喜毅然返乡扎根,从乡村兽医、大队会计做起,一步一个脚印深耕基层,而后历任公社工交办主任、副区长、镇长,最终履职清溪镇党委书记。数十年岗位更迭,不变的是他对这片土地的赤诚与坚守,每一次晋升,都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都是对家乡更深的承诺。他熟悉清溪的山川肌理、风土人情,更懂百姓的疾苦期盼,这片土地的悲欢荣辱,早已融入他的骨血灵魂。
谈及家乡过往,殷顺喜的回答简短有力、石破天惊:“穷够了!”三字千钧,浓缩了清溪数代人的苦难过往,道尽了基层干部的赤子情怀,更昭示着一场破局突围、改天换地的变革即将到来。彼时的殷顺喜,早已在心底叩问初心、探寻出路:世代耕耘土地的乡民,为何始终被土地束缚?闭塞贫瘠的清溪,何时才能挣脱枷锁、向阳而生?这份根植心底的求索与担当,成为他日后带领全镇改革突围、勤劳致富的初心原点。(下面照片为殷顺喜(左)向有关部门领导汇报工作)

二、山门破冰:开放浪潮里的拓局实践
历史的浪潮从不辜负深耕实干、心怀希冀之人。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历经风雨洗礼的中国,迎来了划时代的历史转折,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为万千困顿乡村带来了破局重生的千载机遇。敏锐果敢的殷顺喜,第一时间捕捉到这一时代风口,他深知,这是清溪告别贫穷、改写命运的唯一契机,稍有迟疑,便会再度落后、错失良机。
彼时兼任公社工交办、对外办主任的殷顺喜,肩负起清溪对外开放、招商引资、脱贫兴乡的时代重任。立足清溪实际,他精准研判、大胆破局,跳出传统农耕思维桎梏,摸索出贴合山区乡镇的突围路径。清溪山多地广、劳动力充足,七成以上家庭拥有港澳亲友人脉资源,短板在于资金匮乏、产业空白、技术落后;而港澳客商坐拥资本、技术、市场优势,却缺少落地发展的土地与人力支撑。
基于这一互补优势,殷顺喜创造性提出“借鸡生蛋、筑窝引凤”的租赁招商模式,大胆盘活集体闲置厂房、场地,租赁给外商兴办来料加工厂,以小额收益撬动产业落地,以产业萌芽激活乡土生机,循序渐进打破清溪封闭落后的僵局。在思想尚未完全解放、改革阻力重重的年代,这一超前构想,无疑是对传统观念的巨大冲击。
方案一经提出,争议与顾虑接踵而至。不少干部思想保守、畏首畏尾,担心租赁集体资产给外商,是“纵容资本主义”,惧怕承担政治风险、背负改革责任;也有人安于现状、小富即安,不愿冒险尝试新生事物。面对众人的迟疑观望,亲历过贫穷苦难的殷顺喜始终笃定初心、坚定方向。他耐心疏导干部思想,用最朴素的真理破除思想枷锁:“有钱不是资本主义,守着贫穷、让百姓受苦,才是最大的失职。”
肩负全乡百姓的致富期盼,殷顺喜主动扛起招商重任,频繁往返深港两地,奔走于闹市街巷、企业厂区,主动对接客商、答疑解惑、诚意邀约。无数次奔波洽谈、无数次真诚沟通,终于打破僵局、初见成效。1979年,清溪成功引进四家毛织厂及两家手套、玩具加工厂,六家来料加工企业顺利落地,成为清溪工业发展的首批萌芽。
1979年5月4日,清溪第一家外资毛织厂在公社会堂正式开工投产。昔日承载乡村集会的老旧会堂,第一次响起现代化机器的轰鸣,二三十台设备同步运转,刚刚放下锄头、满身泥土的清溪青年,经过短期培训顺利上岗,完成了从传统农民到产业工人的身份蜕变。这一声声机器轰鸣,彻底打破了清溪千年农耕的沉寂,标志着这座封闭千年的山野小镇,正式推开改革开放的大门,迎来了工业文明的曙光。
为让群众真切感受改革红利、坚定改革信心,1980年,公社从外资企业利润中提取收益,为群众每人发放十元奖金。在物资匮乏、收入微薄的年代,这一张小小的“大团结”,不仅是物质的馈赠,更是思想的破冰、观念的革新。它彻底颠覆了“越穷越光荣”的错误认知,让清溪百姓真切看到改革开放的价值,读懂勤劳致富、开放兴业的希望。
即便改革初见成效,质疑的声音依旧未曾停歇。有人望着会堂墙上残留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标语,固守旧念、偏执质疑,认为外资进厂是资本主义侵占社会主义阵地。面对片面议论,殷顺喜始终从容豁达、理性务实,以通俗道理化解争议、凝聚共识,让干部群众慢慢放下思想包袱、接纳时代新风。清溪的山门就此彻底敞开,改革的涓涓细流,开始滋养这片干涸贫瘠的土地。
改革初期的零散招商、旧厂复用,虽让清溪初步摆脱绝对贫困,但目光长远的殷顺喜深知,小打小闹的粗放模式,只能解决温饱,无法实现长远腾飞。想要彻底改写清溪命运,必须跳出小农思维,摒弃小胜即安的保守心态,以系统思维、全局视野谋划长远发展。1983年,他率先提出连片开发、统一规划、规模兴产的发展构想,却因众人顾虑、争议过大无奈搁浅。
两年的观望停滞,让清溪错失发展红利,与周边乡镇的差距持续拉大。鲜明的发展对比,彻底击碎了干部群众的保守心态。1985年,殷顺喜顺势而为、完善方案,推出贴合清溪实际的“以藤带瓜、藤瓜共生”发展模式,以修路为基、拓地为要、招商为核,形成“基建拓地、土地增值、产业集聚、反哺基建”的良性循环。这套饱含乡土智慧与改革魄力的发展蓝图,彻底凝聚了全镇共识,让停滞的改革大船再度扬帆起航,推动清溪迈入系统规划、全域开发的全新阶段。(下面照片为1995年殷顺喜(右三)等人在北京参加新书出版座谈会)

三、砺战兴邦:攻坚实干下的山乡蝶变
蓝图绘就,实干为要。为彻底破除发展桎梏、重塑清溪格局、实现全域腾飞,殷顺喜带领镇党委、镇政府班子凝心聚力、攻坚克难,打响了改写清溪百年命运的三大发展战役,以雷霆之势破局突围,以实干担当筑牢根基,用数年拼搏,换来了一方水土的涅槃新生。
首战统筹土地,规整发展格局。彼时的清溪土地管理无序混乱,各村各自为政、私自占地、低价租地、违章搭建乱象丛生,土地资源严重流失,发展布局杂乱无章。为彻底扭转乱象、筑牢长远根基,殷顺喜力排众议、大胆革新,推行全镇土地统一统筹、统一规划、统一开发,科学划定镇村三级开发边界,明确工业、农业、商业、文旅功能分区,对违章建筑坚决拆除,对低价流失土地全面收回重整。
这场触及利益格局的深度改革,阻力重重、非议不断。不少群众、干部难以理解,甚至恶意诋毁、匿名告状,指责殷顺喜“独裁专断”。面对漫天非议与层层压力,他坦荡无私、初心不改:“任由他们去说、去告。今日不解,来日自明。若不整治乱象、规整土地,就是贻误清溪发展,就是辜负百姓期盼,就是对人民的失职与犯罪。”这场大刀阔斧的改革,彻底终结了清溪无序开发的混乱局面,搭建起全镇统一、科学规整的发展框架,为后续产业集聚、城镇扩容筑牢了核心根基。
再战平地修路,打通发展命脉。山路闭塞是清溪千年贫困的核心桎梏,想要富、先修路,是破局突围的必经之路。为彻底打破区位闭塞、畅通内外循环,殷顺喜带领全镇人民开启了翻天覆地的平地修路攻坚战。连续三年昼夜攻坚,上百台工程机械轮番作业,向荒山野岭全面宣战,硬生生削平100多个山头、平整土地300多万平方米,开挖搬运的土石总量可垒成3.8万公里长墙,近乎环绕地球赤道一周。
历经数年苦战,全镇建成40多条高等级公路,总里程达110公里,路网贯通全镇村落、产业园区,彻底终结了清溪闭塞偏远的历史。其中全长11公里、宽36米的清凤大道直通深圳,成为清溪对外开放的黄金通道、产业集聚的核心主轴。大道通车仅一年,就吸引200多家外商沿路落户建厂,引资规模远超通车前十年总和。地平路通、百业兴旺,清溪彻底打通了对外开放、产业腾飞的血脉脉络。
三战筑园引商,蓄积腾飞动能。土地规整、路网畅通后,殷顺喜乘势而上、筑巢引凤,全力推进工业园区建设。1986至1987年,清溪第一、第二工业区相继建成投用,为产业集聚发展搭建了核心平台,积蓄了腾飞的初始动能。1989年,全国经济治理整顿、外资投资遇冷,各地招商陷入低谷、发展脚步放缓,多数乡镇选择观望停滞、收缩发展。
逆境之下,殷顺喜展现出远超常人的战略眼光与发展魄力。他坚定提出:“清溪基础薄弱、起步较晚,别人停滞之时,正是我们赶超之机,绝不能随波逐流、懈怠退缩。”他精准研判大势、逐条分析机遇,彻底振奋班子士气、凝聚发展信心。彼时镇政府可用资金仅1000余万元,他迎难而上、多方统筹,逆势筹措2600万元建设资金,在行业寒冬中逆势开工,新建银湖、银山两大工业开发区。
硬核基建、诚意招商、逆势布局,让清溪在行业低谷中逆势突围,吸引 50 多家外商企业扎堆落户,总投资额突破亿元,创造了令人惊叹的发展奇迹,为这片苏醒的土地注入了全新活力。历经数年攻坚克难、接续奋斗,清溪彻底换了人间。曾经贫瘠闭塞的山区小镇,厂房林立、路网纵横、商贾云集、人流涌动;曾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变身产业工人、企业管理者、创业经营者;曾经无人问津的 “东莞西伯利亚”,蜕变为客商云集、产业兴旺、生机勃发的投资热土。全镇人口从 2.7 万暴涨至 13 万,300 多家外资企业落地生根,带动建筑、商贸、餐饮等第三产业全面繁荣,城乡面貌日新月异,百姓生活蒸蒸日上。
1992 年,邓小平同志南方谈话掀起新一轮改革开放热潮,为清溪腾飞铺就了宽阔跑道、晴朗长空。目睹家乡山河巨变、百业兴旺,一路栉风沐雨、攻坚克难的殷顺喜,百感交集、热泪盈眶。立足全新发展起点,他胸怀长远、擘画未来,郑重提出长远规划:用十至十五年时间,对标新加坡现代化城市建设标准,全面推进清溪工业化、城市化、城乡一体化建设,打造宜居宜业、产业高端、城乡融合的现代化新城,聚力建成三十万人口规模的品质城镇,再造清溪发展新辉煌。
数十年风雨兼程,数十年实干笃行。殷顺喜扎根乡土、深耕基层,以敢为人先的闯劲、久久为功的韧劲、大公无私的初心,带领清溪人民挣脱贫困枷锁、打破发展僵局、拥抱时代浪潮,书写了一场震撼岭南的山乡巨变。昔日破败贫瘠的山村,蜕变为产业兴旺、生态秀美、民生殷实的现代化城镇,从低端来料加工迭代为智能制造高地,创下 “清溪塞车、全球电脑缺货” 的产业传奇,成为东莞湾区智造的重要板块、改革开放乡镇突围的生动范本。
回望峥嵘岁月,清溪的蝶变,是时代浪潮的馈赠,更是基层领航人实干担当、群众勤劳奋进的硕果。殷顺喜以半生坚守诠释初心使命,以改革魄力开拓发展新局,带领一方百姓告别贫穷、奔赴富足,在岭南大地上书写了一段可歌可泣、载入史册的改革奋斗史诗。潮起东方,逐梦前行,一代代清溪人接续奋斗、薪火相传,让这片历经涅槃重生的热土,在新时代的浪潮中,续写更加璀璨的时代华章。
(作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从事新闻出版工作40余年,系中国建设报社原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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