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的和平之火

王秋和

很多游客提到荷兰，脑海中浮现的多是风车、奶酪、木屐、郁金香这些耳熟能详之物，却少有人知晓它还有庄严厚重的另一面——国际法院便坐落于此，因此人们称之为是一座在权力、和平与多元文化交织中成长起来的复杂共同体。此番到访荷兰，我们特意留出充足时间驻足海牙，细细品读这座和平殿堂的底蕴与风骨。

北海之滨的海牙，是这片低地国度沉淀岁月、维系秩序的隐世核心。这座城市不逐喧嚣、不慕浮华，整座城被万顷林海环抱，屋舍错落、楼宇疏朗，尽数掩映在浓荫绿意之间。街巷清宁，风物恬淡，不闻车马纷扰，不见霓虹喧腾。它沉静内敛，承载着一国政务根基，也托举起人类百年来对公正与和平的恒久向往。

自十三世纪筑城而起，海牙便与权力制衡、秩序构建紧密相融。阿姆斯特丹虽是法定首都，更多是繁华的城市符号；而海牙，才是荷兰名副其实的政治中枢。岁月更迭，议会常驻于此，王室安居于此，各国使馆林立于此，维系着国家运转的核心脉络。正是这份远离浮躁、庄重自持的城市气质，吸引百余年间众多国际司法机构择址扎根，让这座静谧的欧洲小城，成为全球公认的“和平与正义之都”。林海深处的和平宫，便是这座城市厚重的精神坐标，见证着人类以规则止纷争、以法理护安宁的百年求索。

和平宫，也就是人们在新闻中已经熟知的海牙国际法院，是联合国六大核心机构之一，也是唯一不在纽约的全球性司法枢纽。它早已超越普通观光景点的意义，既是现代国际法的发源地，也是国际争端定分止争的殿堂。百余年来，无数牵动世界格局、关乎各国权益的重大矛盾在此梳理、在此裁决、在此落幕。对远道而来的游客而言，踏足此地，不单是一场风物的邂逅，更是一场与历史对话、与法理相逢、与和平对望的精神修行。

初见和平宫，最动人的便是这种强烈反差。人们总会想，执掌世间公平正义的最高殿堂，理应高墙耸立、壁垒森严，自带慑人的威仪。可眼前的和平宫，却坦荡从容、温润平和。这里没有铁丝网隔绝人心，没有重兵岗哨制造疏离，街巷静谧，草木葱茏，清风徐徐。唯有严格的预约制度，默默守护司法的庄重与殿堂的秩序，道出一个朴素真理：真正的威严，从来不靠外在禁锢，而源于规则自带的公信，源于道义生生不息的力量。

我们到访之日恰逢周日休业，殿堂之内静谧空寂。无缘步入厅堂，亲眼见证司法裁决的肃穆场景，我们只能在门前广场静静伫立，与这座百年建筑默然对视，静心体悟。

和平宫是海牙的标志性建筑，内设国际法庭、国际法图书馆、国际法学院三大机构。我们一行伫立铁门外向里面远眺，整座建筑庄严肃穆，融汇古罗马建筑的恢弘气度与拜占庭风格的精巧风骨。这是一座两层宫殿式楼宇，红砖筑墙、花岗筑基、青瓦覆顶，外墙呈温润的紫红色。建筑正立面九座拱门连绵舒展，线条规整，气韵雍容；两侧哥特式塔楼挺拔凌空，格外醒目。立面以精琢大理石砌筑，在天光之下澄澈生辉。墙面浮雕错落有致，每一道纹路，都镌刻着人类告别野蛮、追寻正义、渴求安宁的漫长征程，无声诉说着和平与正义的故事。蓝天为幕，林海为邻，广阔草坪铺展无垠绿意，建筑褪去权力的凌厉锋芒，只剩法治的从容、岁月的厚重与和平的温柔。

回望百年，这座殿堂的诞生，本就是人类跨越隔阂、共求安宁的赤诚心愿。十九世纪末，列国纷争不断，战乱频起，强权征伐带来无尽苦难，世人切身感受到无序与纷争之痛。1899 年，首届海牙和平大会召开，中国、俄国、英国、法国、德国、日本、意大利、美国、奥匈帝国等二十六国与会。人类第一次大规模尝试，以对话替代厮杀、以规则约束强权、以仲裁化解恩怨，和平宫的建设蓝图由此落地。这次大会虽未达成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总协议，却在和平解决国际争端、战争法规编纂领域，议定三项公约、三项宣言，播下现代国际仲裁体系最初的种子。

国际法院的标识意蕴深远：主体为端坐的正义女神，手持天平，衡量证据、裁断是非。身上长袍，代表对正义的理性坚守；怀中托着萌发的枝芽，而非利剑，寓意以新生代替征伐、以包容化解对抗。女神双目澄澈，不蒙遮布，清晰望向远方。雕像立于石基之上，两侧旭日流光，橄榄枝舒展，搭配东西两个半球，象征阳光普照、寰宇共生、和平永续。简化版标识以天平与环绕的橄榄枝为核心，辅以北极视角的世界地图。天平代表公允持平、不偏不倚，橄榄枝象征安宁大同，凝练诠释国际法院守护全球公平正义的使命。

和平宫的营建，凝聚着四海同心的期许。工程由美国企业家卡内基捐资启动，世界各国纷纷援手，捐献石材、器物与艺术陈设，汇聚万国之力，共筑这座和平殿堂。这份跨越地域、种族与文明的同心共济，寄托着人类最纯粹的愿景：以共治消弭隔阂，以公理平息干戈。1913年和平宫落成，世人满心期盼四海安定。可世事难料，次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山河倾覆，生灵涂炭，这座为和平而生的建筑，猝然直面乱世苍凉。

风雨百年，初心未改。和平宫静静矗立，亲眼见证战火无情、强权肆虐，也始终守护人间不曾熄灭的正义微光。一战结束后，国际联盟常设仲裁法庭入驻，开启人类国际司法仲裁的早期探索。二战落幕，联合国接续这份使命，1946 年国际法院正式履职，承接百年夙愿，延续以法治安天下的初心。历经百年风雨，世界格局几度变迁，这座殿堂巍然不动，从仲裁雏形逐步成长为全球司法核心，由乱世的见证者化为和平的守护者，成为现代国际秩序坚实的基石之一。

很多人对国际法院的权责存在粗浅误解，并不知晓它法理边界的严谨克制。法院由十五名来自不同国家的法官共同履职，九年一任，经由公允推选产生，杜绝一国独断、偏袒徇私，以多元视角维护司法公允。它恪守权责边界，仅受理主权国家之间的法律争端，不裁决个人罪责，不干涉他国内政，始终以国际法作为唯一评判标准。法院判决为终局裁定，不可上诉，确立国际争端的评判准则，却没有军队来强制执行判决。这份克制从容，道出国际法治的真谛：国际法的力量，不在于武力胁迫，而在于公理感召、道义凝聚，在于人类共同共识。强权只能逞一时之利，唯有公平正义，方能立百年根基。

和平宫门前有两处风物，无言却饱含深情，藏着人类跨越时空的和平祈愿。一处是彩瓷铺就的牵手石椅，造型温润，寓意万国携手，消弭对立、共生共荣。多年前初次到访，只觉寻常，未曾深思。此番重临海牙国际法院，和同行友人围坐于牵手石椅周围合影留念，细细品味，方才领悟深意：世间纷争，始于彼此疏离；世间安宁，源于彼此相融。山海虽远，风月无别，唯有相互包容、彼此成全，才能消解对峙，共守太平。

另一处，便是生生不息的世界和平之火。这座纪念碑虽只有一米多高，但造型简约肃穆，令人印象深刻。1999 年，其火种采集自五洲大地，二十余载风吹雨打，星火灼灼，昼夜不息。碑身镌刻寄语，祈愿和平普照世间山河。碑下一百九十七块灵石铺成和平长路，汇集各国心意，其中一块温润苍翠的中国玉石，承载华夏文明千年“以和为贵”的底蕴，为这份世界性的美好期盼，添上一抹东方温润的底色。广场四周黑色花岗石上，以多国文字镌刻同一个“和平”，字字千钧，道尽全人类不分种族、地域与文明的共同夙愿。

伫立殿前，回望百年风云，思绪翩然。国际法院履职以来，始终致力于维护全球公平正义、化解各国争端，为稳定世界秩序发挥了重要作用。但纵观过往实践，不少国际争端即便拿到法院裁决，最终落地执行的比例依旧有限。许多备受关注的地区冲突，即便迎来海牙的司法裁定与停战倡议，战火仍难平息。这样的现实落差，令心怀正义的人们难免遗憾，也让我们清醒地看到：坚守法理从来不易，践行和平道阻且长。

海牙这座小城，没有摩天高楼，没有喧嚣闹市，却容纳下人类百年间的治乱兴衰、公理博弈。百余年来，世界格局数次重塑，强权交替更迭，战火屡屡席卷大地，纷争从未彻底消散。而林海深处的这座殿堂，始终静默坚守，初心不改，以法理为尺、以正义为灯，制衡世间的野蛮与偏执。

历经岁月沉淀，方能读懂大道：真正的威仪，不在于兵器之利；真正的安定，不靠强权压制。高墙铁网守不住长久安宁，坚船利炮护不住一世太平。唯有深入人心的规则、众人认同的正义、包容共生的善意，才能抚平纷争，安顿山河。和平不是懦弱的妥协，而是法理制衡带来的底气；正义也并非完美的终点，而是一场永不停歇的奔赴。

晚风穿越森林北海，落霞浸染红墙楼宇，百年宫殿静立无言，不灭的星火灼灼生辉。和平宫承载百年法治底蕴，纪念碑火光照亮四海山河安宁。愿这束跨越世纪的和平之火，长明不熄、岁岁恒燃，遍照世间大地。终有一日，对话取代对抗，规则约束强权，干戈化为烟火，山河永得无恙，和平永驻人间。

（作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从事新闻出版工作40余年，系中国建设报社原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