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北大的“一塔湖图”

唐业继

2026 年 11 月 2 日深秋的首都，天高云淡，详和而温暖的阳光洒落在北大东门的石牌上，我按预约的时间准点赴约，和侄儿的两个多小时燕园之行，从踏入校门的第一步起，就把寻常的退休后时光，酝成了“四所”——所学所养所乐所为及往后难以忘怀的记忆。我们顺着林荫道慢慢走，没刻意赶景点，却在不知不觉间，撞见了燕园最核心最动人的“一塔湖图”——博雅塔、未名湖和图书馆。顿觉这三者在光阴流转间，诉说着关于时间、历史与现实及未来的深刻命题。

塔影里的百年坚守

充满古典建筑美学的博雅塔就庄重大方地静立在未名湖东南的小丘上，远远望去像位沉默的大智慧老者。也许很多人不知道，它最初并非刻意修建的景观，1924 年为解决校园供水问题，才仿照辽代密檐砖塔的样式建成，高约 37 米，共 13 层级，连塔身的形制都参考了通州的燃灯塔，明明是钢筋水泥的实用水塔，却被设计得古意盎然。它外为中式飞檐斗拱，内为西式螺旋楼梯，中西合璧。当年由博晨光教授的叔父捐资兴建，取名“博雅”二字，恰好隐暗契合了燕园里塔影的百年坚守。

站在塔下仰望，高高的塔身被松柏的枝叶衬得格外挺拔伟岸，很难想象近百年前的建造者，为了让一座功能性建筑融入园林景致，花了多少心思。如今它早已不再承担供水的职责，却成了燕园里最稳固的坐标，一代代学子从塔下走过，把最青葱的求学时光，藏进了塔身里的每一道纹路里。塔身无言，紧锁心扉，静观风云变幻，云卷云舒，提醒着我们：伟大的事物往往源于最朴素的需求，而永恒的价值在于守正创新。

湖波中的未名深意

从博雅塔往西走几步，未名湖的柔波就撞进了眼里。这片北大校园里最大的人工湖，前身是清代和珅淑春园的一部分，当年乾隆皇帝把这座园子赐给宠臣和坤，他特意开凿湖面，堆起湖心岛，还仿照皇家园林的规划修了石船。后来朝代更迭，园林几经易手，1860 年的战火曾把这里的景致焚毁大半，直到燕京大学买下这片土地重新修缮。

关于“未名湖”的名字，流传最广的便是钱穆先生的故事：当年燕京大学校园里的建筑多以捐资人的姓氏命名，唯独这片湖景色绝佳，众人纷纷提名却都觉得不妥，刚到燕大任教的钱穆先生便提议，不如就叫“未名湖”。一个“未名”，藏着对学问的谦逊，也藏着对无限可能的包容。我们沿着湖岸慢慢走，翻尾石鱼的雕像半露在水面，湖心岛的石桥连着北岸，石船静静泊岸边，仿佛在低语着百年沧桑。风掠过湖面带起细碎的波纹，把岸边人的影子揉进了粼粼波光里。

前些年曾有商家炒作“未名湖湖水”高价售卖，还声称增益脑力，很快就被校方督促下架。真正能滋养人的从来不是一湾湖水，而是百年来在湖畔沉淀下的读书风气，是无数人在这里消磨过的晨昏与光明。

湖光塔影，相映成趣，不仅是视觉享受，更是心灵的陶冶。在这片静谧中，时针走得好快，脚步放慢许多，让身体从喧嚣中抽离，审问与透视内心。

书页间的光阴传承

从湖畔往图书馆走的路上，侄儿还戏说“一塔胡图”谐音的“一塌糊涂”，藏着北大人独有的浪漫。这座图书馆的前身是 1898 年的京师大学堂藏书楼，算起来已经走过了百余年的时光，从最早的 7000 余册藏书，到如今坐拥千万册纸质文献，160 万册古文献的馆藏居前国高校首位，它见证过庚子事变的动荡，也见证过百年校庆的喜闹，新旧馆舍相连的仿唐建筑里，藏着整个中国近现代治学的脉络。

馆前广场上，邓小平同志题写的馆名金光闪闪。这里汇聚了伟人毛泽东和陈独秀、蔡元培、胡适等先辈的智慧与足迹。1998 年，得益于李嘉诚先生的捐资扩建，新馆落成。我们站在图书馆的大厅外往里望，能看见窗内伏案的身影，阳光落在书页上的样子，和百年前某个清晨的光景，其实没什么两样，一代又一代的人在这里翻山越岭，埋头穿行，从泛黄的古籍里找前人的足迹，从崭新的油墨喷香的期刊里看世界的方向，所有的思想碰撞，所有的挑灯夜读，都被这座建筑悄悄妥帖收藏。

两个多小时的行程走到尽头，我们站在东门的石牌前回头望，塔影、湖光、馆舍的飞檐在夕阳里连成了一幅完整的画。从前总在书本里读“一寸光阴一寸金”，直到站在这里才真切明白，所言的名校气质，从来不是来自建筑本身，而是来自无数人把光阴插在书页上，把热忱热心投入热爱与无悔追求的选择里。

我们此刻脚下的每一步，当下手下的每一寸光阴以及默默祈祷的每一个眼神，都在为往后的人生埋下伏笔。对于我和侄儿及更多的参观者而言，珍惜当下并非感叹时光飞逝，而是要在有限的时光与生命里，像博雅塔那样扎根深处，像未名湖那样涵养心性，像图书馆那样不断汲取，在岁月里沉淀出独属于自己的厚重与光亮。

（作者系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