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览京城

唐业继

北京香山的金秋是被各种品牌的旅游鞋和大中小脚印踩出来的。从东门进来时，还攥着一瓶温茶水，顺着石阶往鬼见愁攀登，天边掠过层叠红叶，石旁酸枣刺枝勾过裤腿，汗水在后脊梁的衬衣浸出半串湿印。中途扶着树干歇了三回，心里还在犯嘀咕，这“花甲腿”今天能不能撑到峰顶。可等最后一步迈上平台，山风呼地一下，把满头的汗全都吹走，眼前骤然铺开一幅直抵天边的长卷，一路的苦与累，顷刻消散无痕。

山顶的热闹，是安静从容的文明与康健。没有人高声喧哗，游人各自捧着手中器物，忙着心头所爱。穿红马甲的老大娘支起自拍杆，将满头银发与漫山红叶一同收进镜头；戴鸭舌帽的老人端着单反，在岩畔反复调试焦距，只为定格山脚下昆明湖那一片泛着金光的碧波；年轻游人把手机架在护栏，录制延时影像，留住秋山盛景。

凭栏远眺，整座京城尽收眼底。东边 CBD 的楼宇尖顶刺破云霭，西边颐和园隐于浓荫，漾着温润柔光；北边奥体场馆宛若落在绿毯之上的明珠，南边老城灰瓦连绵，薄如炊烟的轻雾在楼宇之间缓缓浮动。

山风穿林而过，往事如老电影一帧帧在脑海流转：天安门前开国大典的沸腾欢呼，戈壁大漠蘑菇云腾空而起的耀眼光华，奥运之夜万家次第点亮的灯火。那些镌刻在书页与史料中的名字，那些以热血为这片土地铸就荣光的先辈，仿佛随风伫立身侧，一同凝望眼前锦绣山河。

身为退休“夕阳群”里的一名新兵，我扶着凉丝丝的石栏，满心充盈安稳的欢喜。前不久凭老年证游历重庆、山西、湖北恩施，不少景区免票或者半票，畅意畅游。如今的生活哪里只是度日，分明是享福。老友相聚闲谈，有人攀比子女收入、豪宅阔产，我们几位老友常常笑谈：我们不比这些。要比，就比身上少有病痛、家中少有无端烦忧、身上无债，每日可登山漫步，闲时小酌、尝爱吃的面点，偶尔棋牌消遣，提笔写下零碎回忆自娱，守住心智清明，这份福气，远胜百万、千万家财。

日影西斜，山风里，远方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我取出保温杯抿一口热茶，想起那句“把每一天当成生命最后一天”的箴言。从前只当作一句鸡汤，此刻立于山巅，俯瞰满城灯火，方才有所体悟：人当常怀警醒，葆有乐观，勤于运动，惜时自守，以平常心善待朝夕。

（作者系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