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摘要:老同学写的一本论述历代文人书稿,修订重印之前送给我过目。其中写苏轼的那部分,我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越品越有意思,忍不住写下这一段感想。
《苏轼名、字、号背后的故事》
王秋和
老同学写的一本论述历代文人书稿,修订重印之前送给我过目。其中写苏轼的那部分,我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越品越有意思,忍不住写下这一段感想。

上图为苏轼在眉山
在中华文史的漫天星河里,苏轼绝对是一颗藏不住光芒的 “顶流巨星”。他不光文笔冠绝一时,那份打不倒、想得开的通透性情,穿越千年,至今还能戳中我们。这位北宋全能大佬的名字里,藏着一个耐人寻味的字:轼。弟弟苏辙,名字也带车字旁。这一 “轼” 一 “辙”,哪里是随便起的代号,分明是老父亲苏洵的一番苦心预判!
咱们先来拆解这个 “轼”,就是古马车前面那根扶手横木,赶路时扶着它,方便远眺。很多人以为苏洵只是盼儿子做栋梁,其实没这么简单。苏洵专门写了《名二子说》,把心里话摊开了:车轮、辐条、车盖、车厢,个个都有实打实的本职,唯独车轼,看着好像可有可无;可少了它,这车就不算完整。苏洵最担心的一句便是:“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 就怕这孩子才华压不住,锋芒全露在外,心里藏不住话,一不小心就惹祸上身。
给苏辙取名 “辙”,又是另一套盘算:车轮碾过留下的痕迹,车子跑再远,功劳轮不到车辙;可一旦车翻马惊,灾祸也落不到辙的头上。老苏是盼小儿子藏锋守拙,安稳避祸。不得不说,这位父亲看人眼光真准,早早预判了两个儿子截然不同的命运剧本。
顺着“轼”,他的字 “子瞻” 就很好懂了。凭轼而瞻,扶着车前横木放眼远望,正是高瞻远瞩。“子” 是古时对男子的美称,一个 “瞻” 字,紧紧扣住名字里的 “轼”,盼他眼界开阔,遇事深思。他还有一字 “和仲”,“仲” 点明排行老二,苏家的二公子;“和”,寄寓平和温润,愿兄弟和睦,心气和顺。
苏轼的号,更像他人生不同阶段的个性签名。一个是铁冠道人,他一生亲近道家,常和方外之人交游,漂泊之时以此自号,寻一份精神上的自在。而大家最熟悉的 “东坡居士”,诞生于他人生最低谷的黄州岁月。被贬至此,俸禄微薄,日子紧巴巴,他寻了城东一块荒地开荒耕种,于是自号东坡居士。“居士”,是身在尘网,心求恬淡。恰恰就在黄州,他的创作迎来大爆发:《念奴娇・赤壁怀古》、前后《赤壁赋》,全是这一时期的杰作。后人顺口叫他苏东坡,这个称呼,早已不单单是一块田地的地名,更是大家对他黄州文学巅峰的认可。
后世还爱叫他苏仙、坡仙。这就自带粉丝滤镜了:在古往今来读者眼里,此人灵气冲天、襟怀飘逸,哪里是普通凡人,分明是贬落到人间的仙人。
生于1000年前的苏轼是眉州眉山人,和父亲苏洵、弟弟苏辙并称 “三苏”,一家三口齐齐跻身唐宋八大家,妥妥的文坛传奇之家。他是不折不扣的 “六边形文化战士”,诗、词、散文、书法、绘画样样拿得出手,放在整个北宋文坛,都是引领风气的大人物。
先说诗,他跳出前人窠臼,写景、说理、抒怀信手拈来。“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满眼鲜活春意扑面而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一句小诗藏着通透哲理;“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把人世漂泊写得怅然又开阔。
而词,算得上苏轼最厉害的破圈之举。在他之前,词大多是花间樽前、儿女情长的小曲。苏轼大手一挥,直接拓宽词的格局:怀古、言志、抒怀、谈禅,什么都能写进词里。一句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豪放词就此立住招牌;中秋夜里思念弟弟,写下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温柔旷达,直到今天还是中秋佳节的千古绝唱;雨中赶路,旁人狼狈避雨,他反倒慢悠悠吟出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逆境里的从容,跃然纸上。他既能写 “老夫聊发少年狂” 的豪迈,也能写下“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的刻骨深情,刚柔兼备,气象万千。
散文更是他的看家本领。文笔汪洋恣肆,行云流水,写景说理浑然一体。《前赤壁赋》中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借着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勘破得失生死;《后赤壁赋》收尾于一场缥缈的道士幻梦,空灵悠远,余味不尽。读他的文章,不像硬啃枯燥古文,倒像跟着他泛舟江上、登高望远,听他慢悠悠畅聊人生。
笔墨之外,他还是书法大家,位列 “宋四家” 之首;画擅枯木怪石,不求形似,重在抒发胸中意气。奈何苏轼的才华太过光芒耀眼,在新旧党争的漩涡里,他又不愿随波逐流,大胆说出自己的真知灼见,于是开启了漫长的被贬谪之路:黄州、惠州、儋州,一路向南,越贬越远,越来越荒凉了……前些年借工作之便曾经去过苏轼待过的一些地方,现在多已建了纪念馆。苏轼晚年曾经自嘲一句:“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轻描淡写一句话,藏尽半生颠沛流离之苦,让人不胜唏嘘又佩服之至——这个苏轼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可苏轼最动人的,恰恰是这份逆境里的乐天本事。别人被贬,愁眉苦脸,怨天尤人;他倒好,走到哪里,把快乐和美食带到哪里。在黄州琢磨猪肉,写下《猪肉颂》,研究出流传至今的东坡肉;到惠州,一口荔枝惊艳,直接放话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远走海南儋州,当时是荒蛮之地,条件更是艰苦,他照样和当地百姓交好,苦中寻乐。他还爱开玩笑,和黄庭坚互怼书法,说黄字像树梢挂蛇,黄庭坚回敬他的字如同石压蛤蟆,两人相视大笑。哪怕日子再难,他也总能从人间烟火寻常里挖出生活中的乐趣,自带一份 “呵呵” 式的松弛幽默。
回头看,苏轼这一生,也算不负父亲苏洵借 “轼” 字的叮嘱。他有车前横木一般的担当,心怀百姓,敢于直言;又凭着 “凭轼而瞻” 的眼界,在一波又一波风雨里不断自洽和解。千百年间,无数文人来了又去,而苏轼的文字与精神,依旧鲜活滚烫。我们细读他的诗文,品读他名、字、号背后的故事,不只是欣赏一篇篇千古美文,更是读懂这些美文之后那位并不普通的、活得通透豁达的奇人,他在起落浮沉之中,守住本心,闪现出来的那份明亮、滚烫的乐观主义精神。
下面为一些地方的苏轼纪念馆中雕像
上图为苏轼在上图为苏轼在儋州黄州
上图我苏轼在杭州
上图为苏轼在惠州

上图为国画《赤壁》,苏轼在赤壁前曾经写下一首千古绝唱的豪放词
(作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从事新闻出版工作40余年,系中国建设报社原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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