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摘要:瑞雪说,阿勒泰下雪了。雪下的天一样大。整个毡房与天连在一起了。风雪中的阿凯,没有了山一样的身材,雪也把他们包围起来了。天把阿勒泰吞没了。疯狂地吞没了,不留一点痕迹。那些想露峥嵘的岩石,把整个身子缩进了雪海里。松树顶蓬松起来叠叠的雪盖,风中摇着,像雪儿们在跳舞啊!瑞雪说,比我还跳得还好看啊!你快来看吧...
瑞雪的瑞雪
戴荣里

瑞雪说,阿勒泰下雪了。
雪下的天一样大。整个毡房与天连在一起了。风雪中的阿凯,没有了山一样的身材,雪也把他们包围起来了。天把阿勒泰吞没了。疯狂地吞没了,不留一点痕迹。那些想露峥嵘的岩石,把整个身子缩进了雪海里。松树顶蓬松起来叠叠的雪盖,风中摇着,像雪儿们在跳舞啊!瑞雪说,比我还跳得还好看啊!你快来看吧,一个个游客,就知道往那雪身上跳,一跳,整个人影都不见了。对这硕大的瑞雪,游客就像遇到了久别的亲人。
这里的雪,像落满地的树叶,看上去是聚集的一团,捧起来就是分开的个体。它们太好了,贴在脸上,绵绵的,轻纱一样。贴着雪花仔细地听,你能听到雪花在歌唱哪!它们带着老天的声音对我说:要来这大地上好好休息休息!它们在天空里飞啊飞,飞了那么漫长的距离。雪花说:你们阿勒泰太大了,大得我一时不知道落到哪里!这张大床,真好!躺下去,看天空中的兄弟姊妹一点点地落下来,真逍遥啊!那个没有被飞雪完全遮住的自行车,像一个会讲故事的古典老人,描摹着它欢快的过去时光。夏天里,自行车只有看过远山顶上的积雪。飞旋的车轮,永远无法抵达孤高的山顶。自行车多羡慕那一只跳跃的松鼠啊——松鼠真是奇妙的生灵,夏天,它可以攀爬到有雪的山顶避暑;冬天,它可以在雪埋的树洞里“猫冬”。雪,总是松鼠们心中最美好的衣衫。
瑞雪说,你看看这铺天盖地的雪啊!日吉特(哈萨克小伙)跨过那条封冻的大河,奉献给瑞雪一条火红的围巾。瑞雪说,为阿勒泰赶快塑一个雪人吧!她顶着寒风,塑了一个胖大的雪人,雪人像日吉特一样雄壮。她踩着板凳为雪人围上火红的围巾。围巾在风中飘摇,像日吉特温暖的微笑。雪人像瑞雪那位骑马的哈萨克小伙,只有才能骑着一匹黑马,跋涉在洁白的雪野上。每年,他要给瑞雪送来一条围巾。瑞雪会用瑞雪塑造起一个能骑马的雪人。黑马高高大大,看着瑞雪用瑞雪培植起来的雪人,会发出一声长啸。黑骏马以为主人已经幻化成雪人。哈萨克小伙站立在远处,看着心仪已久的瑞雪,像瑞雪一样纯净。雪是风的使者,戴红围巾的雪人成为瑞雪的凝物。瑞雪看着马,看着雪人。黑、白、红,白、红、黑,风无法让这样幻化的景色定格。雪野里,瑞雪指着远处的琼枝说,那是瑞雪一夜的造化啊,整个阿勒泰,都像雪人一样。瑞雪想,找一个巨大的围巾把阿勒泰围起来吧!让这洁白的雪,成为永远的风景。
阿勒泰漆黑的夜,到处散发着万物静悄悄的声音。瑞雪揭开毡房的门帘,灯光刺破漆黑的天空,瑞雪在黑夜里,与天地混为一体。天地之间的混沌,因那一束黄光,化开,如风。瑞雪再一次领略到瑞雪的美丽。这黑幕覆盖的阿勒泰啊,多好的瑞雪啊!

归零的阿勒泰
阿勒泰的雪,很神奇,就像小学生新换的作业本,往昔的对与错,一下子归零了。一切需要重新开始,大地变成了一张白纸。
风雪中的牧人,与羊群构成一幅剪影。羊群凸显在天地之间,白雪覆盖了大地。羊儿们围绕着风向打转儿,你贴着我,我贴着你。它们迷蒙在天地之间,靠伙伴的体温抵抗着寒冷。当然,它们也向伙伴们提供着热量。风很大,雪很大,天也很大,地也很大。牧人把帽耳朵放下,紧紧裹住。这是中国北疆最后一个游牧民族,在不见青草的雪白草原上,那些草儿,已被雪白彻底掩盖。羊儿们拱着雪,它们只有品到雪花的湿润。羊儿们要归圈了。草原一下子好像回复到远古洪荒的年代,草原一下子变得那么陌生。远处的松树或杉林,依然青森着,它们对抗着飞雪。树冠上蓬松着一堆雪,这是寒冬里的风景。
哈萨克妇女撸羊奶的动作,像极了中原妇女手拉纺车的形象。羊奶在女人手中一点点洇进罐桶里,羊儿像一个疲倦的人,全身享受了一番按摩般的舒服。牧民把在草原上游荡的羊群赶回了羊圈。风雪交加的日子,羊奶是温暖牧人味蕾的最好食物。
不见了赛马时奔跑的场景。那些辽阔的草场不再人头攒动,竟然只是白茫茫一片。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期待一万只铁蹄从上面走过,期待哈萨克人在飞雪中唱起忧郁的歌。阿尔泰,牧民的阿尔泰,此刻,它仿佛严肃的裁判,重新回到比赛的原点。大地看不到一棵草的影子。雪们的愿望,原就是这种平平静静的样子。飞起来,落下去,然后与大地一起安详起来。
毡房里开始弹奏悠扬的琴声。听歌的牧民把刮肉的刀停在半空。他们在回味草原上奔跑的点滴。歌声延展着他们飞翔的欲望。骑着马,赶着羊,在大山里吹着尖利的口哨,口哨和草原一样辽阔,和山脉一样矗立。他们在毡房里,演绎夏日的欢快。琴声模拟着河水的声音,弹奏出鸟儿飞翔的姿势,抑或模仿一只在草原上奔跑的野兔。一杆琴,寄托了哈萨克族人冬天里最美好的心愿。借助那琴声,哈萨克牧人找到了祖先的脸庞,抵达了祖先放牧的牧场,吹响了祖先吹出的笛声。在低矮的毡房里,琴声悠远成白雪茫茫的风景。牧民成为雪野中阿勒泰草原上的灵魂。
阿勒泰的雪真像精灵,一下子让草原平静下来,让牧民平静下来,让天空中的飞鸟也小心翼翼地发出矜持的声音。在雪海中骑马的人,也一改往日的顽劣,慢吞吞地游荡在白色覆盖的大地上。看不到路过的脚印,白雪已让哈萨克牧民圣洁成最原始的生命。
用石头架起一个烤架,把牛羊肉烤得吱吱作响,雪地上腾起长久不散的香味,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睁大大大的眼睛,干脆摘下遮光镜,与雪儿们对视良久。四顾茫然的阿尔泰的冬天,是最好的休闲时刻。靠牛羊肉御寒,靠口感的欢愉获得精神上的愉悦,从归零中重新寻觅又一个春天。哈萨克牧民,让白雪重新清晰了一遍心灵。大地好像失去了起伏,万物好像失去了声音,羊儿们好像也学会了俯首帖耳。阿尔泰再也没有那些俗人的称颂,只有川流不息的河水,随时想跃出鹅卵石围挡的荻岸,做一个拥抱的姿势。阿勒泰的冬天,一切都好像沉静下来。
我认识一个哈萨克族作家,他是一个放达的人。在漫长的冬季,他像喜欢白雪一样喜欢女人。耄耋之年,依然会随时在酒桌上邀请女人跳舞,他的爱意,是哈萨克性格的真实表达。丝毫没有一点掩饰和做作。在职场,他甚至能容纳视他为敌人的对手的当面侮辱。在阿尔泰的冬天,牧民们失却了草地上欢快的旋转,在毡房里,他们也可以随时跳起来。有一次,看他们跳起交谊舞,就好像看到一个调皮的学生突然端坐在课桌上认真地学习一般。哈萨克人的自由奔放,在那一刻受到了束缚。也许,有许多作家无法接受这位哈萨克作家的言行,但我能从心底感受到那份属于草原牧民的性情。和农耕民族不一样,游牧民族的性格是开放式的,他们,向天地打开心灵,向群山伸开双臂,向同类展示爱意。就像孔雀开屏,就像牛羊喊叫,就像白雪在一夜之间覆盖整个阿尔泰一样自然。我喜欢哈萨克人最原始、最豪迈的风格。这是与大自然长期紧密连接滋润出来的品质,这是和洁白的雪花一起生长的性格。当哈萨克人弹起琴来,白雪开始融化,草原上的圣灵开始悄悄地萌动。
雪让阿勒泰一夜之间清零,好像万物失去了存在的标志,阿尔勒的一切生命等待着重新洗牌。那些蛰伏许久的动物和植物,会选择一个适当的时机,突然出现在曾经喧闹过的阿勒泰草原上。
阿勒泰确实需要厚厚的积雪覆盖,那是它重新获得新生的一次休息。阿勒泰漫长的冬季,是对草原上所有生命最大的恩赐。
多厚,多好的大雪啊!它们书写了阿勒泰一个大大的“零”字,那么空旷,那么侘寂。

阿勒泰的雪
朋友几次相约到漠河去看雪,可惜未能成行。
童年时经历的雪最美,在沂蒙山区,那雪能下一尺多厚,下雪的日子,早晨,太阳一出来,雪花了,房檐上就挂满了冰柱。冰柱是可以把玩和吃的,现在的故乡人,哪有那福气!很少有大雪了。有人说,这是房子盖多的缘故,也有人说,这是人太多,哈气太盛。反正,故乡很少见到大雪了。
泰安我曾工作过,也很少见到鹅毛大雪。有一年,雪中登山,下山路像滑梯,就因为雪太薄。满山上只有我一个人。我走的是没有路的路,正山门是要封闭的。嘻,这点雪,有什么可怕?
在济南生活过数年,从来没穿着皮靴踏着积雪走路,济南这个一到夏天热死人的城市,无法给人一个寒冷的冬天,那时,我洗凉水澡,冬天里几乎不用穿棉大衣。雪好像一个调皮孩子,偶尔打个照面,旋即就不见了。
后来就到了北京。转眼快二十年了。记忆中没有见到什么大雪,冬天里,会下几次小雪。城市路面上有些夸张地撒满了盐,管理者不聪明。雪早化完了,干燥的地面上还到处是白花花的,像雪粒子一样,我十分厌恶这种化雪方式。到国外去,看到人家用沙子防滑,多聪明,不会对大地构成污染。北京为便于行人走路滑倒,化雪用盐,害处是很大的。北京的雪,气势儿小,东北人看不上眼,在北京工作的东北人,说起故乡的雪,喜欢打出一个轻掩棉帽的姿势,你能感受到那种雪花纷飞的气场。每年看哈尔滨冰雕,雪国之中,感受那份轻盈,能让人迷醉。
我出国少,感受的热,要比彻骨的寒冷要多。那一年在某国,沿着长长的海道步行,海旁边就是深可及膝的雪,有冷意,只是总觉欠缺了什么,那涌动的海水,好像淡化了雪的厚度,走了很远的路,也没有大雪纷飞的意境,或许是身在异乡为异客的缘故。
夏天去新疆,朋友说,冬天到新疆来看雪吧!忽忆起少时,流井村有一个在新疆当兵的人,有一年冬天,他穿着厚厚的羊毛棉袄回家,让你马上会联想到雪。他说,新疆的雪,能把人吞没了,我充满了对新疆雪的想象。后来,这位当兵的庄邻,转业回家做了公务员,我很为他遗憾。为什么命运给他一次与大雪相遇的机会,他就轻易地放弃了呢?!
夏日里的新疆,很美,能看到大片的草原和牛羊。新疆的山水让人留恋,我曾有每年要逛新疆一次的梦想。新疆的大美,让人唏嘘,在那里,能到更多人迹罕至的地方,能看到最原始的自然。碧草蓝天映衬下,天山项上的积雪,是夸赞着新疆的标签。
冬天,我心仪的一个新疆诗人发来一张照片,那是雪中的两行脚印,好像模子刻出来的,标准而有质感,让人一下子就怀想起新疆大雪飘飘的场景。还有雪中的红果,在雪花映衬中,那红,更有了别样的味道。这是乌鲁木齐的雪,生在边疆的人太幸福,雪,说下就下,在一个越来越现代化的城市,雪儿就像古老而又新鲜的遗存,在城市的上空飘散着,这该是多么唯美的画面啊!
冬天里,慵懒在北京的时光里,能接收到新疆朋友发来的雪的照片和视频,真是美妙!新疆地大物博,各地的雪景,有着不同的特质。记得我离开伊宁不久,那里就开始落雪,难以想象,几天前还是满树碧绿的公园,那些飘飞的蝴蝶,如何在公园里飞翔?会不会折断了翅膀?!抑或,蝴蝶还会在雪花里凝成轻盈的雕塑吧!
新疆的散文作家发来一棵在雪花中孤独的树,像极了在大雪中爬泰山的我,下山时,我被雪滑倒了几次,而那棵树,好像在库尔勒,在大地上挺立着,挺立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巨像。那些伸向空中的枝桠,像拥抱大雪到来的手臂,这是一幅令人震撼的场景。大地的静和这棵树的无限张力,构成了一幅唯美的剪影。
新疆的一位摄影家,还发来了一只雪白的狐狸,缩颈瞠眼,它的整个身体完全融入了雪景之中。狐狸的样子很温婉,恰和雪边的河水相称,河水氤氲着水汽,为白雪唱着颂歌,怎么看怎么舒服。
一位散文家,发来滑雪的照片,我至今不会滑雪,但我喜欢看滑雪人的那种飘逸感。能看到滑雪者的那种放松。这位散文家说,到北疆看雪,要比南疆风光多了。我倒是想去吐鲁番看雪,这喷火的城市,冬日的雪景,该是怎样一番情形?
哈密的雪与伊利的雪有什么不同?非亲身经历者不能体会,可不能贸然说:新疆各地的雪是一样大的。
阿尔泰的雪就不一样。
这个被人炒俗的风景区,有着神圣无比的雪。
唯有这里不同凡响的雪,以其质地和气势,成就阿尔泰冬日里的美。

瑞雪阿勒泰
顺河而来的暖流,遇到阿尔泰的阻隔,凝结成雪,就像一个热恋中的人冷不丁吃了一个闭门羹,一下子凉在那里,还有几分温意。被厚雪覆盖、相伴的碧水,好像随时会窜上来的海豹,蕴藏着一股猛气。那些冒着炊烟的小木屋,藏着积雪相拥的温暖。阿尔泰的朋友说,这里的雪,最厚可达两米多厚,人扔进雪里会顷刻淹没。那雪,呈粉粒状,蓬蓬松松的,软人。
这多情的雪,有着阿尔泰水一样的洁净,又有着顺河而来的风的温柔,总有一天,我要往雪堆里一跃,像狐狸一样,欢快一次。
阿尔泰的雪太吸引我了。我时常在梦中感受阿尔泰的美。阿尔泰的雪人最像雪人,蓬勃成一个壮汉,我为他缠上了一条红围巾,要为阿尔泰唱一曲颂歌。
这个拥有漫长冬季的阿尔泰,因为大雪的存在,变得不再寂寞;那些闪着柔和灯光的小木屋,成就了雪夜里的温暖。
我对哈哲说,联系您的哈萨克亲戚,我要在阿尔泰住上一个月,充分感受那里的美。
我期待早日看到阿尔泰的雪,尽享这天上的圣物。
瑞雪说:您来阿勒泰吧!我陪您一起去看雪。瑞雪是哈萨克姑娘,也是一位生活在阿尔泰山冰间的一个读书人。我第一次看到她,她骑着一匹白马,河水闪着亮光,草地绿了天空,天掉进了水里。瑞雪骑着白马,她着一身素衣,像森林里飞出的蝴蝶。她的阿哥是一个养蜂人,和哈萨克牧民不同,瑞雪的帐篷边就多了些甜蜜的味道。那些飞来飞去的小精灵,采来了多种多样的花粉,瑞雪阿哥割下的蜂蜜,有黑色油亮的,还有琥珀色的。
蜜蜂也和人儿一样,有的喜欢吃甜,有的喜欢吃酸。阿尔泰有数不清的花,蜜蜂们采啊采,在金山银水之间,那些花蜜啊,带着沙棘的花香,带着黑枸杞花的芬芳,带着百里香花的妩媚,蜜蜂让这些精华走到了一起,瑞雪的哥哥不戴面罩,蜜蜂们也不欺负这个哈萨克养蜂人。瑞雪骑着白马,在草原上款款而行,她悄悄地看看阿哥辛苦而又甜蜜的样子。偶尔,调皮的蜜蜂也会蛰一下阿哥,阿哥舍不得打死那蜜蜂,让蜜蜂自行飞走。阿哥说,蜜蜂蛰了人,不久就会死掉的。蜂板上是密密麻麻的蜜蜂,晃掉蜜蜂,就会露出黄展展的蜂蜜了。单是看着,那蜜就好吃。瑞雪会咬着嘴唇,遥远着品味蜜的香甜。阿哥不会说汉语,不像瑞雪读过高中。瑞雪有一次问阿塔,为什么不让哥哥读高中啊,阿塔指着群山说,还有那么多蜜蜂,那要谁去统领?
瑞雪喜欢骑着一匹白马在山野间穿行。白马、白马,好看的白马啊,像白云一样洁白的白马,成了草原上的精灵。瑞雪啊瑞雪,就像夏日草原上高山之巅的白雪,她和白马一起移动在草原上,多像一只白蝴蝶啊!河水清澈,明亮如银。有一个放牧的哈萨克汉子,喜欢在河对岸看着瑞雪奔走,就像看一只白蝴蝶飞翔。夏日的阿勒泰草原,飞翔着蜜蜂和蝴蝶,那一袭绿衣,就如天空耐不住炎热随意脱下的衣衫,褶皱处浓密着森林。
瑞雪会看着骑红马的哈萨克汉子来回飞奔。有时,他会向着她吹起口哨,口哨声会扯起瑞雪一片红晕;有时,他会弹起悠扬的琴声,瑞雪会和蝴蝶一样栖息在树上倾听。乌云密目的时刻,瑞雪担心他和他骑着的红马拖着那一大片羊群,直至羊群在视野里变成一个遥远的黑点。一条河,一条不算很深很宽的河,让瑞雪和哈萨克小伙送走了一年一年的蝴蝶。蜜蜂们酿出一桶又一桶的蜂蜜。会汉语的瑞雪,会通过视频号兜售这些蜂蜜。阿哥在一旁呵呵地笑。阿哥会听懂蜜蜂说出的话,那些城里人,不只是喜欢阿勒泰的蜂蜜,他们想通过阿勒泰的蜂蜜,感受阿勒泰的花香,阿勒泰蜂蜜,藏着阿勒泰的味道。也许,那只采蜜飞过的小蜜蜂,早就猜透了瑞雪的心事;看穿了哈萨克小伙的把戏。河对岸有一匹红马,河这岸有一匹白马。白马的白和红马的红一样耀眼,太阳好像也躲避着马儿们绸缎一样的身体。河水尽情地流,羊儿们漫无目的地吃草。河这岸的牛羊无法跋涉到对岸去,对岸的牛羊也无法跋涉到这里来。它们只有到岸边饮水时才互相张望一下对方。白马上的女子和红马上的汉子会趁机隔河相望,根本不会担心他们的牛羊跑丢了。
瑞雪喜欢跳舞啊!我看过她着一袭白袍在草原上跳舞,裙摆被风扯出好远,像对岸的哈萨克小伙伸出的手。她无忧无虑地跳着,一会跳成了蝴蝶,一会又静止成采花的蜜蜂。瑞雪一会像自由的蝴蝶,一会像欢快的蜜蜂。瑞雪跳成了草原上的神灵。她忘情在天地之间,她和青草一样旺盛,又像河水一样欢快。阿勒泰的山水俊美着瑞雪,让瑞雪成了一个翩跹起舞的精灵。此刻,瑞雪真是比电影明星还要闪烁的明星啊!在草原上,她的舞蹈成为最美丽的所在。我想,河对岸的哈萨克小伙,此刻一定停止了弹跳手中的冬不拉,他噙住了口,瞪大了眼睛。那条昼夜不息的河流,一定不会阻挡住她的脚步。
瑞雪是我给这个哈萨克姑娘所起的名字,她就像天山项上不化的积雪,给人晶莹剔透的感觉。瑞雪的阿哥会一声不响地割蜜、滤蜜、装瓶,瑞雪会像百灵鸟一样卖蜜。她要把这来自阿勒泰大山深处的甜蜜卖往全世界。
阿勒泰的冬天到了。喜欢骑着白马的瑞雪该是怎么一个样子?我看着朋友发过来的阿勒泰下大雪的照片,人们喜欢用鹅毛来形容大雪的样子,阿勒泰的大雪像冬天里的白蝴蝶。瑞雪骑着白马在雪地上穿行,她着一身红袍子,就像来自远古的侠客。这个叫瑞雪的哈萨克女子啊!在蜜蜂沉寂的冬天,她就是一位穿梭在雪花里的红精灵,这团火一样的存在,一如点燃阿勒泰的精灵。瑞雪的阿哥,开始像蜜蜂一样休息了,那些成桶的蜂蜜,可以让瑞雪一点点去销售了。那些不成群的牛羊,在瑞雪家,可以享受牛羊圈里的饲料了。夏天的洁白和冬日的红袍子,成了瑞雪换季的象征。夏日里轻盈着身材跳舞的瑞雪,此刻,会舀起一勺子蜂蜜,让你看到草原的甜蜜。一瓶瓶蜂蜜,装着阿勒泰的整个夏天。那些关于飞翔和花香的记忆,在这勺蜂蜜的浓密里,让远离阿勒泰的人想象阿勒泰的美丽。那一刻,阿尔泰的雪花,悄悄地躲到一边去了,屏幕上洋溢着瑞雪搅动起来的温馨气氛。
瑞雪中的阿尔泰,一切没有了夏日的景致,唯有这瓶蜂蜜,还存留着夏日的芳香。一月,阿哥又要装起蜂箱去南疆了,同是新疆这块土地,阿哥保护这些蜂群像保护自己的生命一样重要。蜜蜂喜欢阿勒泰的夏天,在漫长的冬季里,阿哥会让这些勤劳的蜜蜂到暖和的地方越冬。这些蜜蜂啊,陪伴着无言的阿哥,从阿勒泰的冬天出逃,它们一路和阿哥说着话。瑞雪想:阿哥看着那些蜜蜂们,夜里睡觉贼香。
河水终于结了冰,中间留下很短的缝,整条河,好像马上就要被冰块合拢了,可整个冬天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阿勒泰的河水是会呼吸的河水,它们需要一条缝,一条可以自由呼吸的空间。它们也想考验河对岸那个哈萨克小伙子,看他有没有穿越河流的勇气。
瑞雪覆盖了阿尔泰。瑞雪在河这岸,看着河对岸的哈萨克小伙,风雪中圈拢着互相依偎的羊群。瑞雪因为瑞雪的抵达而牵拽着一颗心,她期待那个夏天骑着红马的哈萨克汉子,快一点在风雪中圈起那些牛羊,她甚至幻想着,有一天那位小伙会奔跑过来,骑着她那匹红骏马。她把棉袍换成了红骏马一样的颜色,每天,在
雪美阿勒泰
雪像一只白狼,一夜之间,把阿勒泰吃进肚子里,大地,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那条河,湛蓝湛蓝,像吃剩下的青菜叶。狼是吃肉的啊!哈哈,这阿勒泰的景色,绝了。假如你在夏天来过阿勒泰,那些放牧着牛羊的牧场,还有森林和狂躁的水流,怎么也让想不到这些铺天盖地的大雪,仿佛一夜之间,主宰大地的神偷偷易主,两个不同性格的神,认知世界的态度截然不同。一个是绿的,一个是白的。绿的彻底,白的澄明。他俩交接完,就各自离开了,新神不喜欢给那条河命名,他甚至想把阿勒泰的名字也去掉。这样的风景,为什么要取那么一个名字?!他要去掉前神加给阿勒泰的影响,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块地域什么名字,看着那逶迤着白雪的大地轮廓,新神说:还是叫阿勒泰吧!
那个住在乌鲁木齐的叫彦的姑娘,竟然还没有到过阿勒泰?!罪过。多让人遗憾的一件事啊?!从乌鲁木齐到阿勒泰,不过五百公里,就是走也走到了啊!何况,还有通往阿勒泰的火车,虽然是普通客车。将来,这里也不要修高铁,就让人慢悠悠地走,要不,对不起火车道两边的山水秀色。我对彦的意见不小,可能这姑娘怕冷,但阿勒泰的雪冷,才是一种极致啊!你想想,那雪中的红狐狸,天下哪一个女人能有它美,瞥一眼,就能在世间存活八百年的光芒。那是一只游荡在雪原上的红狐狸,那些咒骂狐狸的人,会在红狐狸面前瞠目结舌!
是的,阿勒泰让白狼吃掉了。所有与自然为友的动物和植物,在这一刻,统统变成了白色的世界,那些小木屋和黄土地,也有了白色的生命。温暖的灯光从小木屋里挤出来兴致勃勃地看雪,雪也温暖地看着它。天空却早已不再飞着雪花,那些坠在天空中的闪烁,莫非是等待着扑向大地的白雪的化身?
哈哲终于把阿勒泰的雪景照片和视频发来,一棵树,一条河,一个长长的河岸,还有一群鸟。那些麻雀不是白色的,浑身缀满了肮脏。为了觅食,它们叽叽喳喳;为了行走,它们吵吵闹闹;为了挤占高枝,它们互不相让。这是一群最没有个性,不懂得为白雪呼喊的生命。它们的嚷叫,似乎在争辩着:我们,是唯一离不开这片土地的歌者。其实,在它们的内心深处,藏着多么恶毒的诅咒啊!阿勒泰的冬天,能飞走的鸟儿都飞走了,能不歌唱的鸟儿都不歌唱了。唯有这不知羞耻的麻雀,一直在空中叫着,它们埋怨这草原消失了碧绿,它们气愤白雪覆盖了美食,它们嘲笑那些变了表皮颜色的鸟兽,它们是一群地地道道的麻雀。外来的行人,看到这些乱叫的麻雀,把它们当作阿勒泰的精灵,阿勒泰用白雪的平静回答它们。人们从四面八方用来,车轮把白雪压成污水,白雪在惊叫的女音中被压成雪饼,这些雪,本来是蓬松的,亲和的,你拥着我,我举着你,像呵护有加的兄弟姐妹。打着喜欢雪的名义的美女,穿着黑袄(她哪里像红狐狸?),惊呼着,跳跃着,把平坦的雪地砸出一个深坑,她的那些同伴们,也纷纷有样学样,雪地上很快砸出一个又一个雪坑。她们全然不顾那些雪的哭泣,满意而去。唯有夜晚的红狐狸,能小心翼翼地沿着被人打扫的小路行走。它生怕惊响了白雪,它似乎知道白雪是有生命的。在有雪陪着水流的岸边,那些岸边的鹅卵石,像长了白毛的豆腐乳,它们此刻在夜光里,密密麻麻回应着天空中的星星。一只红狐狸,孤独地行走在岸边,踩着白雪装饰的鹅卵石,狐狸又想起夏日的夜晚,到河里去找鱼,那些鱼儿,来不及挣扎,旋即成了红狐狸的美餐。这时,红狐狸会眯缝一下快意的眼睛,就像遇到了另一只狐狸一样。孤独的红狐狸并不总是喜欢孤独,它会享受和另一只狐狸温存的片刻。今夜,整个大地就如一只白狐狸,在白狐狸的映照下,天地间,唯有一只不再孤独的红狐狸。人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动物,有了这种动物,红狐狸享受的意境被他们破坏殆尽。那些好不容易被雪覆盖的万物,因为人的存在而逐渐显现出来,雪不再是雪原来的样子。人们甚至把雪拍打成一个个像他们自己的玩意儿,全然不顾雪的疼痛。雪们,只有这样听凭人类摆弄。在阿勒泰,这些晶莹无比的雪,这些可以像蒲公英花一样轻吹而飞起来的雪,这些有着纯洁心灵的雪,因为人类对美的“观赏”,而被揉捏、践踏,雪们在大地上无法躲闪,它们已经不再是空中的精灵,可以凭借风的威势,闪转腾挪,躲避人类的追捕,如今,它们躺在大地上,就像一条被猎人杀死的动物。太阳一照,白雪堆上的一层面雪,早已乖乖在温柔乡里孵化出感激的眼泪,那眼泪,包裹成一层坚硬的外壳,纵使大风刮来,白雪也不再成为精灵。大雪封山,无法封住聪明的人类,他们乘着飞机来,乘着雪橇来,骑着白马来了,他们不会像红狐狸一样轻盈掠过雪野,人是大地的主宰啊,雪只是大地片刻的附庸,人类以拥护雪的名义而来,却干着践踏雪的勾当。
哈哲是哈萨克人的后裔,她告诉我许多哈萨克牧民的故事。暮秋,我在红石谷看到了那些赶着羊群的哈萨克牧民,听当地土著说,他们要在这里度过寒冷的冬天,牛羊会吃那些打好捆的干草。阿勒泰的牛羊,也会如红石谷的牛羊们一样幸福吗?老鼠早已躲进深深的地道里,在厚厚的积雪下面,尽享它们梦寐以求的冬日光景。那些孤独游荡的红狐狸,成了雪野月光下行走的精灵。人类躲在宽大的雪景房里,像老鼠一样,一边舒服地享受暖气,一边睁大幸福的眼睛。阿勒泰的雪,让他们大饱眼福。
阿勒泰的四季,春天的萌发,赶不上夏天的蓬勃,夏天的繁星,没有秋叶的层林浸染忽您人的眼球,秋天的丰富怎么能和这大美无限的雪景相媲美!
阿勒泰被雪吃掉了,雪美着阿勒泰,让阿勒泰不再像一般人眼中的阿勒泰那般低俗。那些被人类赞美腻了的阿勒泰,此刻,正得意扬扬地享受着雪的青睐。
阿勒泰需要冬天的大雪,漫天飞舞地下,不停不歇地下,毫无节制地下,让那些妄图践踏它的人望而却步。
我在为阿勒泰的雪而庆幸,也在为一只一直行走的狐狸而感动。那是一只特立独行的红狐狸啊,全世界的女人,只要看她一眼,就能风骚八百年的红狐狸!
(作者系中铁建工集团党委工作部副部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冰心散文奖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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