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摘要:1973年3月初,兵团26团刚刚完成国防施工打坑道任务,全团官兵浩浩荡荡奔赴生产基地——宝山荒原。这是片未被开垦的处女地,因我们的到来,打破了亘古的寂静。此时最热火朝天的工地就是我们特务连创办的木材加工厂,电锯、带锯、电刨的轰鸣,承载着战友们对安营扎寨的期盼。
北大荒知青的一段殇思
王秋和
1973年3月初,兵团26团刚刚完成国防施工打坑道任务,全团官兵浩浩荡荡奔赴生产基地——宝山荒原。这是片未被开垦的处女地,因我们的到来,打破了亘古的寂静。此时最热火朝天的工地就是我们特务连创办的木材加工厂,电锯、带锯、电刨的轰鸣,承载着战友们对安营扎寨的期盼。

①荒原长途,突起疑云
一个寻常的上午,我正和几位战友围着圆盘锯,专心致志地研究机台的改进方案,连部的通信员马力急匆匆地跑来了。离我们还有老远,他就扯着嗓门大喊:“六班长!北京的长途电话,快回连部去接!赶紧的,一分钟要花好多钱呢……”
我猛地一愣,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几分。这是我到北大荒以来,第一次接到长途电话,也是我在北大荒数年里,唯一的一次。家里人怎么会突然给我打长途?要知道,那时的长途电话昂贵又不便,若非急事,绝不会轻易拨打。身边的战友们也急了,纷纷催促:“班长,你快回去吧,肯定是家里出什么急事了!”
我心里犯着嘀咕,喃喃道:“我昨天才收到家里的信,没说有什么事啊。”说话间,马力已经跑到我跟前,不由分说地拽起我的胳膊就往连部跑,一边跑一边补充:“是北京一个姓曹的人打来的,说有急事,让你马上接电话。”
姓曹?我心里愈发疑惑。我在北京没有姓曹的亲戚,这个打电话的人是谁?我们一路气喘吁吁地跑到连部,那部老式的手摇发电电话机就放在桌子上——那是在解放战争题材电影里常见的样式,摇把沉甸甸的,像一件陌生的玩具。在此之前,我从未用过它,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操作。我学着电影里指挥员的样子,拿起听筒放到耳边,“喂!喂!”喊了两声,可听筒里静悄悄的,像握着一根实心的玉米棒子,没有丝毫声响。
马力握住电话机旁的小摇把,笑着对我说:“班长,你拿好听筒听着,我来摇,等里面有人说话,你就说你是特务连,让接线员把北京的长途接过来。”我点点头,紧紧攥着听筒,手心沁出了汗。马力使劲地快速摇着摇把,“嘎啦嘎啦”的声音在安静的连部里格外刺耳,像是在唤醒一段遥远的牵挂。摇了十几下后,听筒里终于传来一个清晰的男声:“请问,你要哪里?”
我学着电影里的语气,对着话筒大声喊:“我是特务连,赶快把北京的长途接过来!”话音刚落,就听见听筒里的声音温和地说:“你不用这么大声,我能听得见。”稍作停顿,对方又问:“请问贵姓,叫什么名字?”我连忙压低声音,自报家门。
“你等着,北京的长途。”接线员的声音再次传来,“你认识曹文学吧?”我心里一动,连忙回答:“我认识!我们前几天还通过信呢。”“在北京打长途的是曹文学的母亲,你们通话吧。”
听筒里传来一阵“嗞嗞啦啦”的电流声,却听不见任何人的说话声。我屏住呼吸,仔细听了许久,忍不住自言自语:“怎么这么乱,没人说话啊?”突然,听筒里又传来接线员的声音:“你听不见吗?”“我能听见声音,但听不清楚有人说话。”我连忙回答。“我不是问你,我是问北京那边。”接线员的话让我有些窘迫,原来,他是在询问曹文学的母亲。
又一阵杂乱的电流声过后,接线员说:“既然你们都听不见对方说话,我来给你们传话吧。你们之间有保密的话吗?”“没有,没有保密的话!”我连忙说道,心里却想着,这般传话,哪里还有什么保密可言,若是真有隐秘,便不会选择打长途电话了。
“曹文学的母亲问你,曹文学在你这里吗?”接线员的声音传来。我愣住了,连忙回答:“曹文学什么时候来我这儿了?我不知道啊。”接线员把我的话重复给对方,片刻后又问:“曹文学的母亲问,曹文学到你这里来过没有?”
“没有来过。”我刚说完,又连忙改口,“不对,三年前我在佳木斯糖厂搞国防施工时,他来找过我一次,那次之后再没有见过。”
接线员重复完我的话,过了一会儿又说:“曹文学的母亲说,要是曹文学来你这里,让他马上回北京,家里人一直在等他。”
“好,我知道了,要是他来,我一定让他马上回北京。”我郑重地回答。
又一阵电流声过后,接线员问双方还有没有别的事,我回答没有,电话便挂断了。我放下听筒,心里满是疑惑,曹文学怎么会突然来找我?我们虽然是小学和中学的同班同学,一起来到北大荒,可我调到特务连后,他一直在27团6连,我们平日里只有书信往来,他从未说过要来找我。
马力看着我发愣,忍不住问:“曹文学是谁?是不是出事了?”
我若有所思地摇摇头:“他是我最好的同学,一起下乡来的北大荒。他根本没来过我这儿,可他妈妈却说他来了,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马力安慰道:“别急,你给家里写封信问问,说不定就清楚了。”
当天中午,我就给家里写了一封信,把接到曹文学母亲电话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家人,叮嘱家里人问问曹文学的家人,他到底去了哪里,还说若是有机会,我想去27团6连看看他,那里还有我很多老同学。信寄出去后,我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我知道,只有家里的回信,才能解开我心中的疑云。
②不安等待,荒原隐忧
等待回信的日子,格外漫长。北大荒的风依旧凛冽,荒原上的积雪渐渐融化,露出了黝黑的土地,可我的心里,却始终笼罩着一层阴霾。我总觉得,曹文学母亲的这通长途电话,绝不仅仅是问问曹文学是否在我这里,背后一定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夜里,我常常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全是曹文学的身影。有时候,他笑着朝我走来,和我说起在北京上小学时的事;有时候,他又面色憔悴,眼神里满是无助,转身就消失在荒原的尽头。有人说,梦里的景象都是反的,若是梦见他过得幸福,现实中或许就遭遇了不幸。每当做完这样的梦,我一整天都会心神不宁,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曹文学,你到底怎么了?
几年来的北大荒生活让我感觉到,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如果想锻炼和培养一个人,就把他送到北大荒,他可以在这里大有作为。当年的十万转业官兵来到这里,很快就把荒无人烟的北大荒建设成新的家园;如果想迫害或用劳动教育改造一个人,也把他送到北大荒来,可能会让他得到脱胎换骨的改造。十多年前,很多右派被送到北大荒进行劳动改造,若干年后被摘掉了右派分子的帽子,其中不乏社会名人,有知名作家、艺术家等。当然,这些名人在来北大荒之前就已经很有名了。
北大荒的神奇,既能磨练人的意志,也能吞噬人的希望。这里天高皇帝远,既是知青们挥洒热血的天堂,也可能是暗藏危机的地狱,各种意想不到的事情,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27团6连离中苏边境的界河黑龙江很近,在江边能清晰地看到对岸的动静。我偶尔会接触到团领导传阅的内部文件,知道有一些意志薄弱的知青,受不了北大荒物质的匮乏和精神的贫瘠,一时悲观失望或头脑发热,不顾后果地跑到黑龙江对岸去了。因为入冬以后,跑过已经结了冰的黑龙江不过十几分钟。跑过去的人乳臭未干,幼稚地以为是投奔幸福,但事实上大相径庭——他们跑过去时间不长,都毫无例外地被老毛子遣送回来了。这些知青掌握的那点“秘密”,对老毛子所需要的政治或军事利用价值,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还要管他们吃住,人家把他们送回来也是理所当然。从此,他们因“叛国投敌”而身败名裂,成为了大会小会上被批判的对象,政治前途彻底断送。
除此之外,边境线上的敌特活动也十分猖獗,时常会有信号弹在夜空升起,搞得人心惶惶,战备空气一直十分紧张。我不敢去想,曹文学是不是卷入了这些事情里,若是那样,不仅他自身难保,就连和他有往来的人,也可能受到牵连,后果不堪设想。
以我对曹文学的了解,他是不会逃到苏修那边去的。因为他是我们班最早积极报名来北大荒屯垦戍边的同学,他还是一位有正义感、很单纯的人,对人实在,干活实在,学习实在,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记得我们开斗私批修会时,他毫无保留地把家庭出身及成分,还有一些细节都和盘托出,像竹筒子倒豆子般不留任何私心杂念,惹得一些以为很了解他的兵团战友们个个瞠目结舌……
日子一天天过去,北京方面没有再打来长途电话,家里的回信也迟迟未到。曹文学就像突然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我向一些亲朋好友、战友同学打听他的下落,可始终一无所获。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我知道,人们越是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往往越容易发生,而曹文学的身上,或许已经发生了我们最不愿意见到的悲剧。

③惊雷破静,荒原殇思
大约十天后,一天下午收工后,特务连的副连长吴建国从27团6连回来了——他去那里探望女朋友。我赶忙跑到连部,想问问他,有没有关于曹文学的消息。刚走到连部门外,就听到里面人声鼎沸,很多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偶尔还会传出来一阵笑声。
我轻轻敲了敲门,可里面的嘈杂声太大,根本没有人听见。我和吴副连长关系很好,他曾经是我的班长、排长,也是他培养我当了班长,于是,我便不客气地推开门,走了进去。吴副连长身边围着十几个人,都是原来27团6连的战友,大家正围着他,听他讲老连队的人和事。
吴副连长一眼就看到了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神情变得格外严肃,他对着我说道:“六班长,我正要找你。”不等我开口,他又继续说道:“我告诉你,我这次在6连,见到了你的好同学曹文学。”
我的心猛地一跳,脸上下意识地露出了笑容,木然地站在门口,轻声答道:“是吗?他怎么样?”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可吴副连长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依旧严肃地说:“但我见到的曹文学,是一具尸体,而且,是我帮助27团军务股、保卫股那帮瞎参谋烂干事找到的。”
这句话,如同五雷轰顶,瞬间击懵了我。我僵在门口,感到浑身冰冷,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随即扭曲变形,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我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该进去坐下,还是转身离开,忘记了该问问详细情况,还是就这样静静地站着。那一刻,我六神无主,无所适从。
屋子里的笑声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看我,又看看吴副连长,大眼瞪小眼,没有人说话。整个屋子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静得能听到地上掉一根针的声音,那十几秒钟,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吴副连长是个豪爽的人,有话直说,很少掩饰,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或许也是性格使然。可这样一个爆炸性的不幸消息,在原本热烈友好的气氛中突然宣布,场面格外尴尬,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知道是该劝吴副连长别再往下说,还是该劝我别太伤心。他们都知道,我和曹文学的关系,非同一般。
片刻后,副指导员卜士国打破了沉默,他走到我身边,轻声说道:“你先回屋吧,副连长先和我们说别的事,晚上再让他告诉你详细情况。”我这才如梦方醒,一句话也没说,轻轻地转身,退出了连部。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只觉得浑身无力,脑子里全是曹文学的身影,站不是,坐不是,吃饭没有味道,不吃也不觉得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晚饭后,通信员马力来叫我,说吴副连长让我马上到他房间去一趟。我忐忑不安地走进屋,吴副连长已经坐在床上等我了,他招呼我坐下,语气沉重地说:“你不要太伤心,要有思想准备,事情已经发生了,再难过也无济于事,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
我郑重地点点头,强忍着眼泪,说道:“你放心,我会正确对待的。”随后,吴副连长便开始向我讲述他在27团6连的所见所闻,讲述曹文学失踪和被找到的全过程。
吴副连长说,他回到6连那天,曹文学已经失踪三天了。他知道我和曹文学是好朋友,便提醒6连的连长和指导员,赶紧找人,免得发生意外。连长、指导员发动全连的人到处寻找,还上报了团里、师里。人们甚至联系了曹文学可能去的所有地方,找了一个星期,都没有任何线索。直到这时,他们才给北京打电话,询问曹文学是否回了家。其实,在6连回家并不容易,先要搭便车或拖拉机走50多公里土路才能到同江市,再坐汽车走170公里到福利屯,那里有火车站。如果一个人在冰天雪地中走这200多公里的路程,确实很难——没有公交车,长途汽车也很少……
吴副连长继续声音低沉着说:“曹文学失踪的那天晚上,晚饭后,他向一个姓汪的北京知青借了肥皂,说要洗衣服,这个小汪是见到活着的曹文学的最后一个人。之后,宿舍里就只有曹文学一个人在洗衣服,其他人大多去食堂看电影了。等到快熄灯时,姓汪的知青看完电影回到宿舍,发现曹文学不在,屋里放着一盆洗完衣服的脏水,凳子上还放着几件刚拧干、没来得及晾晒的衣服,都是曹文学换下来的。”
后来,经团保卫股同意,他们撬开了曹文学唯一的木箱子,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东西也收拾得井然有序,钱包里还有三百多元钱——这是一个兵团战士省吃俭用一年多才能攒下的数额。“他没有任何出走的迹象,”吴副连长说,“我们不甘心,扩大了寻找范围,从连队一直找到黑龙江边上,还是一无所获,也没见老毛子把他从江北面送过来。”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吴副连长突然想起,6连食堂背面有一口近40米深的水井。曾经有一个小知青打水时,手刚刚拉住辘轳上的绳子,脚下一滑掉进了井里,幸亏他抓住了辘轳上的绳子,辘轳飞速转动着,他整个人就像一桶水砸向井底,生命危在旦夕。这时,多亏了一位正等着打水的老转业兵,硬是用肩膀扛住了飞速旋转的辘轳,才救了小知青一条命。他便向连里提议,去察看连队的这口深水井,看看曹文学是不是打水时不小心掉进去了——因为他还没有洗完衣服呢。
连队食堂后面的水井很深,手电筒根本照不到井底。这时,一个平日里经常出歪点子的上海知青想出了一个办法:找来一面大镜子,趁着上午阳光充足的时候,用镜子反射阳光照进井里。这一招还真灵,比手电筒亮多了。他们反复照了井底,没有发现异常。有人突然想起,远离连队居住区的羊舍附近,还有一口废弃多年的枯水井。
那口枯水井,井口直径还不到一米,周围长满了杂草,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窟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当人们用镜子把阳光照进井里时,看到井底情况的人都愣住了——三十多米深的井下,真有一个人,头朝下,脚朝上,井里有少量的水,刚好淹没了他的头,几只水耗子在水面上游动,显得格外诡异瘆人。从那人的装束来看,像是曹文学。
保卫股长见状,便自报奋勇系上绳子,让大家把他慢慢放到井下,给曹文学系好绳子后,再把他拽上来。等把曹文学拉上来后,发现人“脸憋得青紫,双目紧闭”,股长推断,他已经死亡多时了。吴副连长的声音,越发沉重:“人找到后,团里马上给曹文学的家人打了电话,他的父亲和叔叔,连夜乘火车、换汽车、坐拖拉机,赶到了6连。”
所有人都不愿意相信,曹文学会就这样突然离世。有人说,曹文学最近还说,打算近期回北京探家,箱子里的三百多元钱,应该是他准备带回家的。他一个月工资只有32元,加上10%的边境补助,也才35元2角,伙食费每月就要十几元,攒下这些钱,足足要省吃俭用一年多时间。他满心都是回家的期盼,怎么会自杀?
也有人疑惑,那口枯井离最近的小道还有三十多米,小道被人踩得很平整,与路旁的浮雪泾渭分明,正常人都不会舍弃小道,往积雪深厚的地方走,他怎么会掉进枯井里?还有人说,曹文学老实憨厚,待人真诚,和身边的人没有什么矛盾,没有冤家对头,不可能有人故意伤害他。
团里的保卫股长推测,曹文学失踪的当晚,边境线上有很多信号弹,都不是我们自己人放的,很有可能是曹文学发现了敌特的踪迹,被敌人杀人灭口了。
“曹文学的父亲和叔叔说,曹文学是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出的事,是在屯垦戍边——即在部队服役期间牺牲的,按理说应该追认为烈士才行,还应该开追悼会。”
“团里领导说,开追悼会可以,毛主席在《为人民服务》中说过,‘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用这样的方法,寄托我们的哀思’。但兵团不是正规解放军,要追认谁为烈士,要向上报材料,需要一整套的报批程序,必须得到兵团司令部和沈阳军区的批准才行,短时间内解决不了,但表示会尽力。”
吴副连长说完这些情况,看着我:“他们还说,想请曹文学的亲朋好友参加追悼会,包括你,他们已经把消息告诉了你的家人。”
最后,吴副连长问我:“你这次准备回6连参加曹文学的追悼会吗?”我沉默了许久,想起北大荒冰天雪地的路况,去27团要走一千多里地,要换乘火车、汽车、马车,一路颠簸,十分不便。而且,他们也没有直接给我打电话或写信,让我去参加追悼会。我深吸一口气,说道:“等一等再说吧。”
④家书警言,未能送别
就在吴副连长回来的第二天,我收到了父亲的亲笔信。自从我到北大荒以来,父亲起初还写过几封信,后来,大多是弟弟代表家里给我写信。收到父亲的亲笔信,我心里格外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拆开信,厚厚的好几张信纸,父亲的字迹工整而沉重。看完内容,我浑身发冷,毛骨悚然。父亲在信中说,前些天,曹文学的母亲给我打电话,是因为27团6连给曹家拍了电报,说曹文学突然失踪,询问是否回了北京。曹家以为曹文学到了我这里,便给我打了电话。
父亲还说,他写这封信的当天,收到了曹家的口信,曹文学已经被找到了,但人已经去世了,是自杀还是他杀,尚不清楚。他的父亲和叔叔,已经赶往北大荒6连料理后事。信中,父亲反复叮嘱我,曹文学所在的连队,阶级斗争复杂,还可能隐藏着阶级敌人,环境十分危险,千万不要去那里,就算有人叫你去参加追悼会,也绝对不能去。
“没有见到我给你写的亲笔信,你哪里都不要去。”父亲在信中这句话的每个字下面,都加了一个黑点,以示非常重要。他还告诉我,在特务连一定要继续好好工作,每天都要和战友们在一起,不要单独外出行动,不要听信任何人邀请你去其他地方的话。
我握着父亲的信,心里七上八下,十分矛盾。一边是多年的好朋友、好同学,我们一起同窗,一起到北大荒,他离世了,我理应去送他最后一程;可另一边,父亲的叮嘱字字恳切,颇有道理,曹文学之死疑点重重,若是真的涉及敌特或复杂的阶级斗争,我贸然前往,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我知道,有些事情,应当机立断,可在这件事上,我却迟迟拿不定主意。我想,此时此刻,或许等一等,看一看,了解更多的情况,才是最好的选择。世事难测,我不敢拿自己的安全冒险,也不愿违背父亲的叮嘱,更不愿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去触碰那段伤痛。
最终,我没有回6连。后来我才知道,曹文学的烈士称号,没有批下来,就连当初承诺的追悼会,也没有举行。再后来,有一些领导在内部讲“曹是自杀”,又有人看到了相关的内部通报,大家议论纷纷,这件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搁置下来。
这其中的原因固然很多,但最让人心酸的是,曹文学的母亲,只要听到有人提起儿子的名字,就会失声痛哭,说自己的儿子死得冤。为了不让她再受刺激,一些亲朋好友甚至同学,再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起这个敏感的名字,家里影集中他的照片,也被他的父亲摘下藏了起来。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下去。他们不愿再揭开心中的伤疤,不愿再触动那份永远的悲痛。可也正因为这样,曹文学的冤屈,再也没有机会被洗刷,他的烈士称号,也再没有机会被争取回来。一个刚刚二十岁的小伙子,一个正直、单纯的知青,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人间,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可谁又能对得起他?他的死因,他的冤屈,终究成了一个谜。
⑤故园重逢,同学殇思
第二年秋天,我终于回到了北京。到家后的第一个周末,我便提着精心挑选的礼品,去看望曹文学的父母。一路上,我的心里忐忑不安,多年不见,他们是否已经从丧子之痛中缓了过来?他们心中的伤疤,是否已经愈合?我真的不知道,见面后,会发生什么。
开门的是曹文学的大妹妹,看到我,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喜,连忙把我让进屋里。曹文学的母亲也在家,起初,她的脸上还有笑容,可寒暄了几句后,笑容便转瞬即逝。十几秒钟后,她的声音开始哽咽,不住地抹着眼泪。
我连忙劝她,让她保重身体,可我的劝说,显得格外苍白无力。我刚劝了两句,她便嚎啕大哭起来,曹文学的妹妹,也忍不住抽泣起来。我静静地坐在一旁,陪着他们难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知道,她看到我,就想起了自己的儿子——那个和我一起下乡,却永远回不来的儿子。同学不同命,她触景生情,说起了自己命苦的话,想起了儿子的冤屈,那份悲痛,如同潮水般,无法抑制。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人生之大悲。曹文学的母亲,之前把所有的思念和悲痛,都藏在了心底,而我的出现,却无意间触动了她最脆弱的神经,让那份压抑已久的悲痛,彻底爆发出来。那一刻,我更加明白,曹文学的死,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怎样毁灭性的打击,那份伤痛,永远都不会真正愈合。
二十年前,我写过一部关于北大荒知青屯垦戍边的纪实文学,书中提到了曹文学的故事。当时,由于了解的情况有限,我没有对这个事件做出结论,写得十分模糊。这本书的责任编辑,一位老资格的文化人,在和我谈书稿时,反复问我:“曹文学之死,最后查清楚了吗?是他杀还是自杀,应该给读者一个交代才好。”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他,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始终没有一个公开宣布的结论。老编辑听后,深表遗憾,而我,心中的愧疚,也久久无法散去。
最近,我参加当年北大荒知青的聚会,大家多是曹文学的小学、中学同学,都曾经一起下乡到27团6连,亲历了曹文学事件的全过程。席间,人们谈起那段尘封了半个多世纪的故事,讲述了很多我当年不知道的细节,我一一记录下来,不为别的,只为缅怀那个突然逝去的年轻生命,只为还原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也只为给曹文学,给所有依然关心他的人,一个迟到的交代。
他们一致认为,曹文学,不可能自杀。当年,团里派来处理这件事的工作组组长,是一位盛气凌人的现役军人,在27团领导中排行第八,6连的人们都习惯地称呼他为“八号首长”。按照当年的称呼,团长称一号,政委称二号,参谋长称三号……以此类推,这是当时风靡一时的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的排序。他是处理这件事的“钦差大臣”,他的话,举足轻重。尽管当时连里有很多转业军人比他参加革命的时间长很多,但大家都比较尊重现役军人。就是这个“八号首长”,仅凭他个人意见,就确定了曹文学“自杀”的结论。
北京知青田振梅与曹文学同一天到的北大荒,她曾经和曹文学一起在食堂工作过,她认为曹文学是一位懂得关心人、照顾人,而且比较细心的人。当时,6连食堂负责300多人一天三顿饭菜,用大铁锅炒菜时必须用大铁锹翻菜,比搅拌水泥或沙子灰还费力气。曹文学便让田振梅负责配料或饭后洗碗的轻活,自己主动承担炒菜的重活儿。曹文学也是一位想扎根北大荒的人,在出事前正在热恋中,他谈了一个漂亮的女朋友,是上海知青,对今后的生活充满憧憬与美好向往,他没有自杀的理由!熟悉他的人都认为他不可能自杀。她把自己的看法悄悄地向一位比较熟悉的连领导讲了,那位领导应该知道一些内情,认真地对她说:“你不要再和别人议论这个事了,要听工作组的。”可是,知识青年到北大荒屯垦戍边,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人微言轻,尤其是面对现役军人“八号首长”提出的“自杀”结论,根本不敢妄议,更不敢顶撞。
去北大荒之前就与曹文学关系密切的米来利,与曹文学是小学、中学都在一个班的同学,两个人的家相距不过50米,又同一天到北大荒一个连,彼此关系相当好。当年曹文学出事时,他正在距6连四十多公里外的开荒营干活儿,知道这个噩耗后,马上请了假,连夜赶回6连探望。
这个时候,曹文学的父亲和叔叔接到连里电话,刚刚从北京赶过来,米来利陪着两位好朋友的亲人待了三天。这几天里,总有工作组的人在场。以他对曹文学的了解,以及知道的曹文学生前出现的种种迹象后,他流露出曹文学可能是被坏人暗害的,应该认真查一查。工作组的人马上打断他的话说:“你没有证据不要瞎说,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怀疑一切是错误的,你要不能指出谁是杀人犯,我们就怀疑你是行凶者……”吓得米来利只能陪着曹文学的家人唉声叹气,任何猜测或怀疑的话也不敢说了,就连知道或想到的线索也不敢提出来了。他推测出的一些蛛丝马迹,也只能藏在心里。
当年,团部工作组挺重视这个案件,还专门请来了电影《徐秋影案件》中那位法医的生活原型——一位真正的法医,来27团6连参与侦破这个案件。
在家属的同意下,法医对尸体进行了解剖,结果发现,死者的胃里空空如也。可有人明明记得,曹文学失踪的当天晚上,食堂的主食是肉包子,中等身材、体型壮实的曹文学吃了不少肉包子。从他失踪到被找到,已经过去了十天,如果他失踪当天晚上就死了,肚子里的食物不可能完全消化干净;如果是过了些天才死的,这十天里,他又躲在哪里?或是被人藏匿到了什么地方?这都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谜。
北京知青、拖拉机手王英志是和曹文学一起来北大荒的同学,他在接受工作组谈话时,提出了曹文学不可能自杀的看法。因为曹文学是一个很老实、与人为善的人,干活也是兢兢业业,肯吃苦,平时情绪比较乐观,虽然有时候爱钻牛角尖,但性格应该属于比较随和的人。他失踪的当晚,连队放电影,战友们都去连里大食堂看电影。大家出门前,看到曹文学正在洗衣服;电影演完后,战友们回到了宿舍,曹文学却始终没有回来,拧干的衣服还在床沿上,地上一盆洗过衣服的脏水还没有来得及倒掉。他宿舍的人当时还挺奇怪,刚刚洗了一半衣服,人跑哪里去了呢?后来发现他的那口枯井,距他们宿舍数百米,在人们很少去的羊舍附近,且枯井已经废弃多年,偶然失足掉进枯井里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如果一个人真想跳井自杀,也应该跳进食堂后面的那口深水井,那里距离宿舍也比较近……
北京知青王淑珍说,曹文学出事前几天,还曾经专门找我,想朝我借一个手提包用。他说最近向连里领导提出想休探亲假,我的手提包比较大,正好可以装一些土特产带回北京。我答应了,把手提包找出来,可连续过去好几天,也没有见他来取,再后来,才知道他出事了。一个马上就要回北京享受探亲假,还想着顺便带一些北大荒土特产给家人的兵团战士,不可能会突然自杀啊?我和工作组的人说了他向我借提包、以及我不相信他会自杀的话。“八号首长”马上单独找我谈话,严厉斥责道:“不准你再说这种话,否则我们先把你列为怀疑对象,再开你的批判会……”吓得我赶紧闭嘴,不敢再向任何人说怀疑曹文学自杀的话了。
米来利说,曹文学对父母很孝顺,对弟弟妹妹也很关心。他给家里写信总是报喜不报忧,就是不希望父母为他担忧。他到北大荒的第二年夏天,被派到方正县去伐木材,在伐木过程中,他的大腿被大树砸断,住了好几个月医院,但他自己硬是扛下了这次伤痛,一个字都没有告诉家人,他不希望家人担忧。别的北京知青回家探亲,他还嘱咐人家对这件事情保密,千万不要传到自己家里。他的大腿骨折以后,连队为了照顾他,工作任他挑,他在连里几乎所有的工作都干过:干过各种农活,开过拖拉机,当过修理工,放过牛,喂过猪,在食堂做过饭,管过仓库,最后到了木工班。他基本上干一行爱一行,从不挑肥拣瘦,只是有时候感到力不从心,毕竟大腿负过重伤……
既然很多兵团战士都认为曹文学不是“自杀”,为什么结论还是“自杀”呢?人们后来理解了“八号首长”顽固坚持“自杀”结论的原因——这样会省去很多麻烦,也完全能推卸自己的责任。这里有一个背景因素:此前一年,很多匿名信举报兵团16团团长黄砚田、参谋长李耀东利用职权奸污、调戏数十名女知青的行为。当时的政治环境下,任何案件都可能上升为政治事件,尤其在涉及知识青年问题上,兵团领导们绝不含糊。有关部门查证了黄、李二人的违纪事实,于1972年6月20日,兵团党委正式传达沈阳军区党委的处分决定:黄砚田开除党籍,撤销团长职务;李耀东开除党籍,撤销参谋长职务。这件事情此时余波未了,有关部门还在兵团范围内清查这类问题。对待知识青年的态度,已经上升到是否执行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大问题,处理起来也是绝不姑息。后来,在1973年8月22日,经党中央和中央军委批准,黄、李二人以“疯狂破坏毛主席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强奸迫害女知识青年的反革命罪行”被枪决。
联想到6连的曹文学事件,如果他是被人杀害,就会变成一个“破坏毛主席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的政治事件。这顶大帽子压下来,会让27团的领导们感受到无法承受之重,一定会有相关领导因此丢掉乌纱帽。
另外,在此事件发生前不久,与27团6连相隔十多公里的5连,发生了一起事件:一位哈尔滨男知青喜欢上了一位北京女知青,并向她表白。女知青因为年龄小不懂事,开始没有太在意,后来知道谈情说爱这种事并不简单,便拒绝了男知青的求爱。感情脆弱的男知青盛怒之下,带着枪闯到北京女知青住的宿舍,撞开门后不问青红皂白就是一阵疯狂扫射,当场造成两死两重伤。男知青缓过劲来才知道自己闯下大祸,后悔已晚,便逃到不远的草垛旁,拉出了手榴弹的引线,他没想扔出去——自杀了。这件事情的调查结果是男知青“畏罪自杀”,很快就结案了,一起涉及知青重大伤亡的事件就风平浪静了,没有领导为这事背黑锅。
“八号首长”就是想复制这个事件的处理过程,无论“曹文学之死”还有什么其他原因或线索,他都不愿意去考虑,因为他不希望团里有人为这个事件背黑锅,因此定“自杀”就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这个事件定为他杀,还要找出犯罪嫌疑人。以当时侦破杀人案件的办事能力和手段,找个死人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个活着的杀人凶手岂不是难上加难?那将是一个复杂的侦察办案过程。侦办中是否会节外生枝,或者牵连到可能存在的迫害知识青年问题,也未可知,很有可能相关领导要承担一定责任。事后,或要对死者追授一定荣誉,或对死者家属进行抚恤,满足死者家属的一系列要求,政治上、经济上都要付出很多。
如果将这个事件定为一个知青“自杀”,后续处理起来就简单了,任何领导的乌纱帽都不会受到大的影响。所有的一切恶果,都由死者家属承担了。而家属远在千里之外,即使来北大荒表达不满,也面临交通极不方便、舟车劳顿、举目无亲的困境。如果家属不服或告状,更是难上加难,一切都很容易风平浪静……因此,曹文学之殇造成的恶劣影响,主要体现在逝者家属的精神和心理层面。
当曹文学的家人回到北京后,得知兵团是以“自杀”的结论结案,至于烈士称号的事,再也无人提及,甚至连当初承诺的追悼会也没有举行。他们感到非常气愤,儿子如果九泉下有知,也未必能瞑目。因此,他们开始多次给黑龙江兵团及27团有关部门写信告状,但这些上访信都“泥牛入海无消息”。其家属渐渐只能认命了,可心中的不甘,却从未消散。
若干年后,知青们大多返回了自己的城市。田振梅的家,离曹文学父母家只有几十米远。有一次,曹文学的父亲在路上遇到田振梅,停住脚步等着她,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每次看见你,就好像看见我的儿子一样。”说着话,眼眶就红了。田振梅说,那一刻,她的眼泪也忍不住要掉下来。她当年也曾向熟悉的连里领导提出过自己的质疑,可没有证据,连里领导也没有话语权,因此,什么也改变不了。况且,“八号首长”如果知道她对此案有质疑,能放过她吗?后果会是什么样子,只有天知道……
⑥荒原流星,印记永恒
我曾经听人说过一句似乎很有哲理性的话——我们并不在乎奋斗的目的,只在乎奋斗的过程,因为只有奋斗过程才是最辉煌的,我们的人生价值就体现在这个奋斗过程之中。这些话似乎充满哲理,冠冕堂皇,说起来容易,道理也容易懂,但谁知道人们在这种奋斗过程中会付出什么代价?只有亲历过北大荒艰苦岁月的知青们才知道,在那段屯垦戍边的岁月里,有些沉重的代价,会对一个人、一批人、一代人造成什么损失?有些事情,不是一句话、一篇文章或一本书能够说清楚的。
我记得明代文学家李开先的传奇剧本《宝剑记·夜奔》中有一句名言:“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这句话,道尽了多少人的心酸与无奈。对其中的道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当年,一腔热血、豪情满怀的知识青年们,怀揣着理想,奔赴北大荒屯垦戍边,以为能在这白山黑水间的广阔天地里挥洒青春,实现价值。可善良的知青们终究没有想到,有些脆弱的生命,会在这片荒原上遇到突发状况,戛然而止;有些冤屈,会被岁月尘封,再也无法昭雪。
如今,当年的北大荒知青偶尔还会谈起曹文学,谈起那段尘封往事,心中依旧有些耿耿于怀。老知青们都认为,曹文学“自杀”的结论是错误的,是当时的某些领导,为了推卸责任,敷衍了事,是对一个已经不能为自己辩解的年轻生命的极端漠视,何等残忍啊!死人不会说话,不会反驳,那些真相,那些冤屈,终究被埋在了北大荒的黑土地里。当年,知识青年们付出了多少代价,承受了多少伤痛,忍受了多少精神创伤?有些心灵之殇,一辈子都无法愈合。
一个北京知青的青春、热血、生命,就这么献给了北大荒,宛如夜空中一颗不知名的坠落流星。在落到地球之前,它已在天边划出了一条闪亮的弧线,只是一闪即逝。至于这颗流星从哪里来,落到了哪个角落,没有人记住它——因为每天都有很多流星坠落到地球上,谁也不会为记不住这颗匆匆划过的流星而产生烦恼或伤感。
很多北大荒知青现在仍然记得曹文学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已经成为一个把生命献给北大荒的符号。这个符号,不知道的人可能很难记住;他的故事,不知道的人可能永远无从知晓。但在与曹文学一起奋斗过的北大荒知青心中,他的名字,永远不会被忘记;他的故事,永远刻在战友们的记忆里。至于那位“八号首长”,当时人们只知其代号,不知其名,后来这代号如同铅笔写出来的数字,又被橡皮擦掉了,被人们从记忆中永远抹掉了。
曹文学是一个普通的北京知青,一个单纯、正直、善良的小伙子,他把自己的青春、热血,甚至生命,都献给了这片北大荒的土地。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却始终没能得到一个公正的对待,没能有一个体面的送别,没能在九泉之下瞑目。
岁月流转,北大荒的荒原,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那些曾经的帐篷、地窨子、干打垒的草房,早已被整齐的房屋取代;那些曾经的青春岁月,早已被时光尘封。可曹文学的故事,就像荒原上时常刮过的风,久久不散。这似乎在提醒着我们,那段岁月里,有热血与激情,有坚守与奉献,也有伤痛与遗憾。
写下这段回忆录,不为别的,只为缅怀这位年轻的逝者,缅怀那个刚满20岁便戛然而止的青春年华;只为记录那段鲜为人知的过往,记录北京知青在北大荒的悲欢离合;也只为告诉后人,有这样一群人,曾在北大荒的荒原上挥洒青春,奉献生命——在北大荒的屯垦戍边过程中,已经有一些知青为之献身,曹文学的离去,只是献身的方式之一。
北大荒的风,依旧在吹,仿佛在诉说着那段岁月中被尘封的往事,诉说着一个年轻北京知青的冤屈与遗憾,诉说着所有亲历这一事件的知青们心中永远无法释怀的殇思。
(作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从事新闻出版工作40余年,系中国建设报社原总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