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摘要:今天是母亲节,感恩母亲是天下儿女的共同意愿。网上大量祝贺母亲节的帖子,大多是群发的口号类东西,看了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认真回忆一下自己的母亲。
我的母亲
杨洪波
今天是母亲节,感恩母亲是天下儿女的共同意愿。网上大量祝贺母亲节的帖子,大多是群发的口号类东西,看了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认真回忆一下自己的母亲。
我的母亲名讳姜淑芬,生于1932年,据说和父亲同岁,不过偶尔问起,母亲似乎有所回避,不知何故。
六七岁前对母亲印象和记忆都基本消失了,只记得有一年父亲被调往贵州支援三线建设,我们矿区不少人被派往那里,母亲带着我们姐弟四个孩子到田师府车站给父亲送行,火车开走了,母亲带着我们回家,隐约能感觉到母亲的失落和淡淡的忧伤。此后,就是母亲一个人照顾我们四个孩子,现在想想,担子还是不轻的。

和父亲下棋,母亲观战 1980年
小时候我也是好动贪玩,经常和几个小朋友跑到住宅区四街后面的山坡上疯玩,捉蜻蜓,逮蚂蚱,抓到一个蝈蝈会开心得不得了,手被蝈蝈咬破也是有过几次。到吃饭时间,就会听见母亲满街喊着我的小名,听见母亲喊,就赶紧回家。有时跑得远了,听不见母亲的召唤,回来少不了被训一顿。
父亲远在贵州,淘气的我就更加无所顾忌。一次跟姐姐在一个山坡处采水草玩,我从坡上一次次往坡下跑,在一个陡坎上摔下来,腿摔断了,起不来了。姐姐看着我也慌了神,正是中午下班时间,邻居梁叔叔路过,赶紧把我背到医院。母亲听到消息跑到医院。那腿断得有点邪乎,煤矿医院接不上,送到本溪市医院。市医院还是接不上,只好由邻居薛伯伯和梁叔叔抬着我送到沈阳的省医院。腿是接上了,乘火车回到家里,再拍片看,又断了。父亲这时从贵州赶回来,和薛伯伯又一次抬着担架把我送到沈阳接好。回到家里照例又断开。还记得那个X光片,大腿骨斜茬裂开。医生说只能打钢钉。父亲问我意见,我哪懂啊!父亲倾向于打钢钉,母亲坚决不干,说要把腿切开,太疼了,宁肯将来瘸了,也不打钢钉。于是就把我当残疾人养起来。每天在炕上躺着,哪都去不了。大约过了三个月,一天中午,母亲和邻居们在门口围坐一起唠嗑,我扶着炕沿下来,又扶着墙走出来,大家都吃了一惊。从此,我又能走路了,并且没瘸,小学、中学、大学还都在运动会时参加跳高比赛,除了小学时得过冠军,此后总是第二名。大学时77级一位朱姓师兄是位军人,比我高一头半,三年一起同场比赛,我都输给他了。我跨跃式跳1.53米,他俯卧式跳1.6米。唉,母亲的坚持倒真是让我少了开刀的痛苦。记得在沈阳接骨时,一个大汉压住我,另一个大汉用力拉我的断腿,骨科医生用手捏来捏去,那个疼啊!那个年代断胳膊断腿的孩子比较多,跟营养不良缺钙有关系。
那个时候邻里关系真是好,互相帮忙好像天经地义。大家都显得那么友善、热情和真诚。夏天都坐在门口聊天,和谐。

五姐弟 1988年
因为腿摔断了,已经报名上学的我,只能推迟一年再上。上小学的第一天,母亲带着我去了学校,那时只有第一天家长会送到学校,以后都自己上学下学。母亲因为我分的班级里有个平时总欺负别人的孩子,母亲就没把我送到那个班,而是拉着我在操场上转悠,看到一年3班那个班的老师,母亲就觉得这位老师好,就跟人家商量,能不能去她的班。那位老师不假思索地接受了。这个插曲,可能改变了我的人生。这位班主任叫王玉荣,教了我四年,她给我的影响非常大。王老师是日本战争遗孤,后来回到日本。时过五十多年,我们至今还保持联系。
上小学时,下午放学最高兴的是母亲给8分钱,跑到工人宿舍边上的一个国营饭馆买一个糖饼,糖饼是白面和玉米面混合的,辽宁在文革期间十来年,饭馆就没有纯粹的米饭和白面馒头。有时母亲给2分钱,赶紧跑到商店买一块软糖,还要和小伙伴分享一点儿。
父亲有时要去农村买一点玉米或土豆,我家住在坡上,估摸着父亲快回来了,母亲就让我们到坡下去接父亲。父亲推着沉重的自行车走来,我和姐姐弟弟一起在后面用力推。父亲买回来的粮食至少可以不让我们饿肚皮。
父亲周末会去河里抓鱼,晚上回来,大家一起挤鱼肠子。母亲会炖上一锅,大家美美地享受一次美味,然后把剩下的鱼用盐腌上,晒干。偶尔奢侈一下用点油煎鱼干,实在太香了。

我和母亲 1988年
小时候我长得瘦小,班级里一个姓高的同学和姓马的同学总是欺负我,因为他们都有哥哥,而我没有。这种小时候的被欺凌会一生留下阴影。看我被欺负,母亲带着我去找高姓同学家长,理论一番,效果不佳。4年级以后,我已经是一个分校的学生干部,5年级时是全校(主校加5个分校)的红小兵团主任,再也没人欺负我了。中学当红卫兵团主任,粉碎四人帮后叫学生会主席。也学着摔跤,一般同学已经不是我的对手。看来不论干什么,还是需要自己有实力。不过母亲看我被欺负时生气愤怒的样子我还记得。
我们这一代,前半段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一点不为过。家里吃的勉强够吃,可是没有肉蛋奶,蔬菜都很难买到,油每人每月3两,母亲省吃俭用、勤俭持家,好歹能填饱我们的肚子。不论白菜还是酸菜里面放点土豆,都会抢着挑土豆吃。每次剩菜剩饭母亲都不舍得扔掉,下顿饭她热热吃。文革前,家里还可以养猪,母亲把泔水和2分钱一斤买来的白菜、西葫芦等切碎煮熟喂猪。每年有一头猪杀了过年,那是每家的大事儿。杀猪那天邻居都来帮忙,煮一大锅水给猪褪毛,还要把猪血灌肠。然后父亲和邻居叔叔伯伯们围坐炕上喝酒吃肉,母亲会给每家送一大碗。一头猪当天吃掉一半。每家都这样。文革后街道不让养猪了,养鸡还可以,母亲也会养几只鸡,偶尔还会收回来几个鸡蛋。一年可能也就春节会有一套新衣服,都是母亲用她那蝴蝶牌缝纫机缝出来的。新衣服也要在衣服的胳膊肘处、裤子的屁股和膝盖处用缝纫机扎上一圈一圈的,为了扛磨。

我和父母 1996年
每到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母亲都会虔诚地对着灶台上贴着的灶王爷画像磕头,祈求保佑能过好日子。
过年期间一个多礼拜,母亲都不准把家里垃圾往外倒,扫地不能往门外方向扫,只能朝里面扫。她是迷信,怕财富会跑掉,其实那个时候有什么财富啊!我上大学后,这些规矩都被我破了。只要是我说的事,母亲都觉得对。
1978年我上大学了,也是因为当年腿摔断了,耽误一年上学,赶上了恢复高考。我考上大学,母亲可能比谁都高兴,第二年大弟弟也跳了一级考上大学,父母应该是不露声色地心花怒放了。我和弟弟每人每月20元生活费,每个月母亲寄给我,每个礼拜母亲都会写信来,一番叮咛嘱咐,不外乎吃好睡好别太累。那个时候能吃得好吗?高粱米子、玉米面发糕,吃得人直想吐。上大学前和上大学后,我的体重就在100斤上下,腰围1尺9寸,面黄肌瘦的。母亲在旧社会读过4年书,还记得一点日文单词,写信还是没问题的。现在还保留了一部分母亲写的信。
大学期间,每次放假回家,从火车站走回去,总会看到母亲在门口等我。母亲知道我最喜欢吃大米粥咸鸭蛋,每次都是准备好等我进门就吃。中小学时都有学农课,学校把学生拉到农村帮忙给庄稼上化肥,拔草,最高兴是中午就可以带饭了,最爱吃的就是一饭盒米饭和一个咸鸭蛋,有时也带糖饼。那时穷到什么地步可举一例,一次10月份学校组织在学校试验田里劳动,水稻田里的水已经结冰茬儿,刺骨地凉,没有防水靴子,只能穿一双凉鞋踩在稻田里干活。那个冷,至今还能感觉到。

母亲 1997年
1982年,我刚刚考上研究生,母亲就患了癌症,医生诊断说晚期,最多活半年。听到这消息,在学校阅览室的我已经泪流满面,赶紧跑到沈阳的省肿瘤医院看望母亲。老姨的同学是省肿瘤医院研究所所长,安排医术高明的医生给母亲做了手术。家人都很难过,母亲却不以为然,说:我两个儿子都上大学了,我的任务完成了。一副轻松洒脱的样子。
在沈阳,陪着母亲出来吃顿饭,走了几家母亲说太贵,都不肯吃。最后到了一家锅贴店,我和母亲吃了一盘锅贴。母亲一向晕车,在公交车上没有座位,母亲拖着病体快坚持不住了,我和坐在座位上的人说了一声,人家马上让座。那个时候社会风气比现在好很多。

母亲和她的孙子 1998年
后来,母亲像没病人一样,照常理家。省肿瘤医院每半年会发来一个调查函,第五年时,医院说母亲能够痊愈是个奇迹。所以,奇迹有时会有的,到什么时候都不要绝望。弟弟有了儿子,母亲照顾孙子就成了新的历史任务。大孙子今年34岁了,是国内知名的指弹吉他手,和爷爷奶奶的感情很深。
为了方便大姐照顾父母,在本溪市里我给父母买了房子,每年春节回家,姐姐弟弟都聚在父母家,虽然不富裕,但日子还是越来越好过。孩子们回家,母亲是最忙的。我们都在看春晚,母亲和姐姐在包饺子。我会发挥一下擀皮特长,然后还是跑到电视前看个没完。当然,现在什么电视都不再看,怕生气把电视砸了。
后来工作了,也想回家做顿饭孝敬父母。一次,把大学同学教的做蛋饺的手艺回家显摆了一下,母亲说挺好吃。还有一次跟别人学了一个炸猪排,回来比活了一下,结果猪排忘记用蛋清,面包渣粘不住,黑黑的猪排没人肯吃,母亲不嫌恶,一边夸奖着一边吃下去。反正我自己是不想吃的。

父亲和母亲 1997年
2000年,母亲患了脑梗,渐渐就不想下地走路。只有我回家时鼓励一下,母亲才会下地来回走。等我回到北京,父亲说,她又不下地了。大姐那年5月突然病逝,为了方便二姐照顾父母,我在沈阳二姐住的同一幢楼里,给父母买了一套三居室房子。父母这时已经住到二姐家。房子装修完,二姐背着母亲到新房子里转了一圈儿,母亲挺高兴。可是,第二天母亲就陷入昏迷。接到姐姐电话,我连夜坐火车回沈阳,第二天早晨下了火车,直奔沈阳矿务局总院。母亲这时已经深度昏迷。看着母亲的样子,心里很难过。就这样陪在母亲床头三天三夜。从北京带回来三粒朋友送的牛黄安宫丸,据说可以起死回生。医生给母亲服了一粒,不见什么起色。当时沈阳矿务局煤矿都严重亏损,经济状况很差,大家都没有钱。给母亲每天打白蛋白维持生命,需要副院长签字,医生没权开方,担心家属付不起钱。医生说,一支白蛋白就要600元,真太贵了,矿务局职工生病没人用,好心劝我别用了。我跟副院长说,您尽管用药,保证不会赖账。这个时候真的没有奇迹了,半夜母亲多次没有了呼吸,叫来医生处理,几分钟后就会缓过来。医生教我,只要呼吸中断,就抱起来拍背,不用叫医生护士。就这样一个晚上煎熬着度过。第四天,9月3日早晨8点多钟,母亲走了,我善良慈爱的母亲走完了她73岁的艰难的人生之路。

父母和弟弟一家 1998年
母亲活着的时候我的经济条件不好,没让母亲太多享福,每每想起都会感觉遗憾。母亲勤俭一生,付出一生,养育了我们姐弟五人。两个姐姐因下乡没能上大学,两个弟弟和我都赶上了改革开放,先后上了大学,并都在高校任教,生活也越来越好,这些可以告慰母亲。
坐在沙发上回忆着母亲的过往,却发现印象是那么零散,和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她们没有多少轰轰烈烈的故事,但都有一个为子女而自我牺牲的大爱,都在用磨灭自己的生命点燃孩子们的生命之火,并照亮孩子们的前程。母亲节,感恩母亲,母亲是平凡而伟大的。
(作者为原《卓越理财》杂志出版人、卓越美术馆总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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