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摘要:上世纪70年代中期到末期,在大冶城关的杉树排经反修街(后改名和平街),到西桥,再过黄狮蟹,然后上坡抵达电影院隔壁的县政府招待所的一路上,经常会看见有一支精神抖擞、风华正茂的年轻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喊着响亮的口号,意气风发地走在大街上,引来两旁市民羡慕的眼光。
小城旧事
——大冶城关记忆之十三
吴刚
大冶知青文艺宣传队的芳华岁月
上世纪70年代中期到末期,在大冶城关的杉树排经反修街(后改名和平街),到西桥,再过黄狮蟹,然后上坡抵达电影院隔壁的县政府招待所的一路上,经常会看见有一支精神抖擞、风华正茂的年轻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喊着响亮的口号,意气风发地走在大街上,引来两旁市民羡慕的眼光。
他们就是彼时红极一时的大冶知青文艺宣传队的队员们。
到现在我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支从全县各知青点选拔上来的,仅有20多人的宣传队青春男女,平时排练住宿在当时的县委党校,却要列队走到一公里外的县政府招待所就餐?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只要不是下乡演出,哪怕是狂风暴雨、烈日炎炎,这拨活力四射的俊男靓女在那个时间点,会准时从县委党校大门出来,然后“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革命气势不可阻挡”地朝县政府招待所齐步走去。
这支队伍大有来头。
1968年12月22日,伟人毛泽东发出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自此,全国掀起大规模知青上山下乡的浪潮。


知青下乡
据《大冶县志》记载,1968年至1973年,大冶县共建立知青集体户450多户。从1974年开始,实行厂社挂钩,集中安置,全县共建立知青点250多个点,由下放知青父母单位派干部带队,社队派贫下中农代表,共同管理。国家、下放单位和接收社队三结合兴建知青住房4522间,共计99490平方米。1968年到1977年,全县社队先后接收来自武汉、黄石和大冶知识青年4万余人。
这么多从城里下来的知识青年一夜之间突然遍布全县各地,除了要解决物质困难外,精神需求也提上了议事日程。
时任县委书记刘树维拍板决定,成立大冶知识青年文艺宣传队。队员从各知青点选拔,条件是:思想好、业务精。采取流动式管理,常年保持20人左右的规模。
时任县知青办主任的陈振家是一位军人出身的干部,虽是大冶人,但说话却南腔北调。他办事果断,雷厉风行,亲自挂帅从全县一万多名下放知青中,选拔了20多名能歌善舞、吹拉弹唱的文艺人才,同时,从县农业展览馆抽调从事写作和摄影工作的刘代贵任领队,从县文化馆调来作曲编排的朱光任辅导老师,正式组建了大冶县知青文艺宣传队。
事实证明,陈振家主任不仅语言南腔北调,眼光更是老辣独到。他选的这两名领队和辅导老师,为知青宣传队以后的辉煌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刘代贵曾经在“文革”前,在大冶赫赫有名的“乌兰牧骑”式大冶文化工作队担任过编剧和演员工作,这支文工队当时表演的节目基本上是自编自演,非常鲜活接地气,比如《补锅》《打铜锣》《五爱大脚》《刘大妈积肥忙》等节目,火遍全县甚至鄂东南,后来知青宣传队的一些节目及其对队员所要求的“一专多能”,同时具备两项以上的表演才能等等,都来自刘代贵在大冶文化工作队的经验。还有一点很重要,刘代贵无微不至地关心知青队员,他身上从骨子里流淌出来的真诚和善良,在那个年代温暖了知青队员的内心,点燃了大家的激情,可以说,他是知青宣传队的灵魂人物。

刘代贵与知青合影(左三)
朱光老师虽然长得很粗犷,但艺术细胞却异常活跃。他在大冶是个名人,作曲、指挥、编排样样精通,尤其对大冶地方和民间戏曲有深厚的研究,是土生土长的民间艺术家,那个年代大冶最流行的歌曲《刘大妈积肥忙》就是他编曲的。“文革”期间,每个单位唱红歌比赛,几乎都可以看到他“赶场子”的忙碌身影。后来,大冶知青文艺宣传队许多脍炙人口的地方民歌,都出自他手,知青宣传队能够在后来的演出中,把流行文艺和乡土文化完美结合,从而深受知青和群众的欢迎,朱光功不可没。

朱光和知青队员合影(左一)
万事俱备,1974年10月,大冶知青文艺宣传队正式成立。
陈振家主任发表了激情四射的“战前动员”。
他说,你们一定要树立“两个服务”意识:为农村群众服务,为一线知青服务;要做到“三像三不像”:不像剧团、不像宣传队、不像演员,要像军队、像战斗队、像农民;要带好“三件宝物”下基层:一根扁担挑道具,一顶斗笠遮风雨,一张薄膜盖乐器;要实行“三小”:队伍小、装备小、节目小。
陈振家的讲话高屋建瓴,句句实在,形象逼真,操作性极强,实际上这也成了知青宣传队的“葵花宝典”。

知青宣传队成立时集体学习
陈振家本人则因政绩突出,后来相继担任了县公安局局长、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等职务。晚年常和知青队员们一起联欢座谈,共同回忆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知青宣传队按照陈振家的讲话要求,实行军事化管理,并明确规定“三不准”:不准抽烟、不准喝酒、不准队内谈恋爱。
前两条对于青春年少的队员们来讲,都不是事儿,但第三条还真是青春年少的事儿了。文艺青年本来就浪漫有情,这天天在一起排练演戏,谁还能不擦出个火花来?但大家都自觉遵守规定。
知青文艺宣传队朝着军事化的目标,有力地走出了第一步。
于是,这才有了这支队伍在文章开头列队唱歌,迈步走在大路上的情景。
大冶知青文艺宣传队的节目短小精悍,都是自编自导自演。这些队员在学校期间都是文艺骨干,都会编导编排节目。如女队员王功琼、胡玉霞,男队员王建刚等,舞蹈类节目都是他们编导,上台时,他们都是演员,下台后,就变成了导演。


宣传队员下乡演出
知青宣传队虽然常年只有20多人,但卧虎藏龙,人才辈出。
在我看来,名头最响的当数彼时在大冶县城女神一样存在的独唱演员叶红了。
叶红是大冶人,1974年毕业于大冶师范文艺班,后在大冶一中任音乐老师,时年18岁。其属于明亮通透的民族女高音,歌声甜美清亮,音色温润醇厚,深受学生们的喜爱。记得我们班在排练《黄河大合唱》时,专门请她钢琴伴奏并辅导,一众身强力壮的同学还专门跑到离大冶一中有一公里远的大冶师范去抬钢琴,她也不负众望,硬生生地把我们班的大合唱唱到了全年级的第一名。
知青宣传队成立时,她在大冶一中任教,1975年,宣传队之前的独唱演员沈银美被特招到广东惠州歌舞团,队内一时找不到女声独唱演员,于是,一纸调令,教师叶红成了知青叶红了。
叶红果然又不负众望,台风端庄从容,表演简约内敛,她的演唱情由心生,吐字亲切自然,兼具规范的民族声乐功底与鄂东南民间曲调质朴真挚,温润动人。一曲《刘大妈积肥忙》,开头就让观众顿觉新鲜:
东方天刚蒙蒙亮,
晨星闪闪挂天上,
刘大妈挎起竹粪筐,
快步走出小村庄······
观众顿时掌声雷动,而那句唱词中间地道的大冶话念白:“鸡粪羊粪牛粪都往筐里装。”更让台下的观众倍感亲切,乡土小调的共情力油然而生,现场感染力极强。

叶红的演出剧照
叶红的独唱红遍大冶城乡,也传到了省歌舞剧院那里。此时“文革”期间,文艺界人才奇缺,省歌舞剧院虽然创作出了经典歌剧《洪湖赤卫队》,但此时也青黄不接,出现了这么一位优秀的歌唱演员岂能随便放过?于是,1976年,叶红调到省歌,成为该团一名独唱演员,后来还成为该团的台柱子。
她的励志故事,成就了当时大冶的一段传奇,也成为彼时知青宣传队队员的奋斗目标。
知青下放期间,条件很艰苦,文化生活极为贫乏。于是,很多知青在漫漫长夜学会了拉二胡、吹笛子等民族乐器。我也是那个时候学会拉二胡的,什么《赛马》《奔驰在千里草原上》等简单的独奏曲还能拉完,但绝对谈不上技巧,最多就是一个入门级别的二胡爱好者。所以,对大冶当时几个屈指可数的二胡演奏家是顶礼膜拜的,比如知青宣传队的陈迪栋。
陈迪栋是当时知青宣传队成立时,年龄最大的队员,时年22岁。按理说,他是73年下放的知青,已经过了应届毕业的范围,不属于宣传队选拔的对象。但他的二胡和板胡拉得太棒了,所以破例吸收其为宣传队演奏员。
记得有次宣传队到我们知青点所在的八角亭村演出,大概只来了10多个队员,幸好陈迪栋在,他当场演奏了一曲板胡独奏曲《公社春来早》。

陈迪栋板胡演奏现场
陈迪栋的演奏极具民间韵味,以地道的戏曲滑音、回滑音润腔,乡土风味浓郁。快板多用跳弓、顿弓,节奏轻快灵活、活力十足;慢板长弓舒展绵长,揉弦温润饱满,快慢有致、动静结合,将70年代农村社员春耕劳作的热闹景象和蓬勃向上、热火朝天的生活风貌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坐在乐队旁边,两眼一直盯着陈迪栋的双手,看他左手上下,右手拉弓,恨不得当即变成他的模样,那种羡慕真的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知青宣传队演出散场,我还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
多年后,陈迪栋得知我喜欢二胡且有重新拾起的愿望,他主动说,我来辅导你。可我再也没有了当初的那种破茧化蝶的强烈愿望了。
陈迪栋现在的二胡技艺更是炉火纯青,长住上海经常跟顶级二胡演奏家同台献艺。

欢声笑语

阳光洒在脸上
知青文艺宣传队人员精干,常年只保持在20人左右,因此要求所有队员必须要具备“一专多能”的本领,必须要有两种以上的表演才能。比如前文说到的几位编导,还有报幕员郭红卫,既跳又唱,并兼当队里的卫生员,所以队员们都能歌善舞、能说会唱、能拉会吹。
魏劲松是1974年10月下放到金牛胡铺的,两个月后便被选拔到知青宣传队。他弹得一手好扬琴,但这还不够,后来在宣传队,他打得一手好快板,学说过马季和唐杰忠的相声《海燕》。

演出剧照
当时宣传队的队员们发现,在农村一线演出,最受欢迎,掌声最热烈的恰恰是最“土”、最活泼的节目,比如叶红的独唱《刘大妈积肥忙》和魏劲松、韩波、程元英等表演的快板书《扁担颂》。
《扁担颂》是典型的自编自演节目。它采取单人快板为主,锣鼓小件伴奏,以上山下乡知青田间劳作、兴修水利为题材,借扁担歌颂艰苦奋斗精神:
打竹板,响连天,各位乡亲听我言。
今天不把别的表,唱一段扁担把颂传。
小小扁担三尺三,竹质坚实不一般。
一头挑起田园谷,一头挑起好河山······
后面还有好几段,很长,但一点也不枯燥,它以一根扁担为线索,记述了知青扎根大冶,耕耘乡村的青春岁月,感染力很强,每次下乡巡演,魏劲松、韩波、程元英等一登场,便获得热烈掌声,是当时知青宣传队最具代表性的曲艺节目。
有趣的是,多年后,我跟他干起了一样的行当,不过他在央媒,曾任《经济日报》湖北记者站站长;我在地方媒体,但两人合作了好多年,成了很好的朋友,直到现在,关系依然密切。
知青宣传队长年奔波在大冶的山水之间,演出场所基本上是露天舞台,其辛苦程度可想而知。

在大冶最高峰太婆尖演出后的合影

演出场景
1975年4月的一天下午,知青宣传队要从山区毛铺乡转到另外一个山村演出,出发前,突然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他们为了不让群众失望,冒雨翻越10多里的泥泞山路,把斗笠薄膜盖着道具乐器,挑着担子迎着风雨艰难前行,终于在群众望眼欲穿的等待中,到达目的地。当地群众十分感动,纷纷端来热气腾腾的姜汤,逼着这些孩子喝下。队员们喝一口姜汤,抹一把雨水,有的甚至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化起妆来。
顿时,雨夜的山村响起了激昂铿锵的歌声,这歌声压倒了风吼雨嚎,响彻夜空。
知青宣传队在经历了三年的风雨历程后,于1977年终于迎来了它的高光时刻。
这年10月,大冶知青文艺宣传队代表黄石市参加湖北省农村文艺汇演,一共演出10个节目,竟然有6个获奖,成为全省获奖最多的业余艺术团队,一下子轰动了武汉三镇。其中,由肖合心、刘敦树等主演的小楚剧《机械迷》获得了唯一的戏曲奖。

出发了

获奖了
大冶知青宣传队声名鹊起,载誉归来,也让大冶县委风光无限。陈振家主任代表知青宣传队赴京参加全国知青工作会议,并作典型发言;国务院知识青年领导小组领导和全国26个省市自治区参观团专门来大冶学习取经。

宣传队登上了高峰
知青宣传队在那一年,仅跟他们汇报演出就达30多场。
整个大冶知青和大冶知青办都以他们为傲。

多年后的合影(前排左六是陈振家)
我的同班同学陈爱玲自从选拔到知青宣传队后,每次看到她,我都觉得自己有点自卑。
那时的大冶知青宣传队队员,是真的尽显芳华。
也是在知青宣传队巅峰期的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这年没有成批的应届生下放农村;1978年,随着第一批应届毕业生走进高考的神圣殿堂,“下放知青”这个特定历史的产物,已经寿终正寝。
队员魏劲松和韩波被特招入伍,当了文艺兵
世上再无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1979年,知青宣传队的肖合心被县委有关部门安排到工人文化宫工作,她是最后一个离开宣传队的队员。
自此,大冶知青文艺宣传队不再存在。
但他们所创造的历史却刻在了丰碑上。
从1974年10月正式成立到1978年,知青文艺宣传队共演出千余场,观众达近60万人次。宣传队前后进出共有65人,后来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干得风生水起,人才辈出。部分队员进了专业文艺团队,部分队员成为了厅处级干部,部分队员在学术和事业上也颇有建树。最重要的是,没有一人触犯法律。

多年后的重逢(从左到右刘代贵、肖合心、王建刚、陈爱玲、陈迪栋)
这里有必要说一下当初的知青宣传队队长王建刚。他在队里是编导兼演员,知青回城后,他一路开挂,从黄石群艺馆干到省群艺馆再升任省文化厅副厅长,2011年底,湖北省委实行文化体制改革,成立正厅级的湖北省演艺集团,直接管辖包括省歌舞剧院、省戏曲艺术剧院(内设楚剧团、汉剧团、黄梅戏剧团)和省话剧院等文艺团体。
王建刚被省委任命为演艺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
一个从县级知青宣传队出来的知青演员最后成了全省最高级别艺术团体的最高领导。
他的夫人叫叶红。
他俩的人生,堪称传奇。
大冶知青文艺宣传队还真成了培养人才的摇篮。
旧曲悠悠,往事依依。
昔日舞台虽已落幕,知青宣传队的芳华永驻大冶山水之间。
(作者曾任黄石日报党委书记、社长,黄石市委宣传部副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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