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瓷载岁月，一窑叙千年——湖泗窑的前世今生

许锋

长久以来，陶瓷史学界流传着“湖北无宋窑”的定论。梁子湖畔，岁岁潮起潮落，荒丘之下，无数青白瓷片静静沉睡，将一段荆楚民间烧瓷的往事，深埋在岁月尘土里。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江夏湖泗夏祠湾的田间，偶然翻出片片莹润的瓷片，这座隐于湖山之间，烟火绵延千年的民间瓷窑，终于缓缓向世人掀开了尘封已久的面纱，填补了长江中游陶瓷发展史当中的重要空白。

前世：湖畔窑火，九十九窑的乡土传说

湖泗窑址群依偎在梁子湖、斧头湖沿岸的丘陵岗地之上。窑火自晚唐五代点燃，两宋迎来鼎盛，直至元明之后渐渐熄火，前后绵延近千年时光。湖畔高岭土储量充足，山间薪柴取之不竭，内河舟楫四通八达，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催生出一片繁盛的窑场。在四十公里狭长的湖岸沿线，先后兴起一百八十余座龙窑，窑场依山排布，工坊隔山相望。当地代代相传着一句古老民谣：“梁子湖九十九个凹，九十九座窑”，流传着一段动人的民间故事。

相传宋代湖泗窑兴旺之时，大大小小窑口已有九十九座。窑户们雄心勃勃，准备兴建第一百座龙窑，期盼百窑齐开，家业永续。可怪事接连发生，新窑要么窑体坍塌，要么烧出来的瓷器尽数开裂。一夜，一位老窑主梦见大鱼跃水、犁耙折断，心中惶然不安。乡中老者劝他，山水有灵，凡事不可求满。于是当地人就此停下新建百窑的念头，安守九十九窑，与山水和谐共生。传说虚实早已无从考证，却藏着古人敬畏自然、知盈守缺的处世智慧，伴着梁子湖的水波，一代一代口耳相传。

不同于景德镇专供宫廷、精工华贵的官窑瓷器，湖泗窑扎根乡野，烧制的都是寻常百姓家的日用器物。碗盏、陶罐、执壶、粉盒、瓷枕，朴素温润，烟火可亲。最令人惊艳的，当属那件亭榭造型的影青弈棋瓷枕。枕面如同屋顶，亭内雕刻两人对弈、两人观棋，棋子历历可见，一砖一瓦，神情姿态，纤毫毕现。方寸瓷间，藏着宋代普通人闲时弈棋、临水闲谈的悠然日常，把千年前市井生活的风雅，永久定格在了泥土烈火之中。

一件件青白瓷器顺着梁子湖水路驶入长江，销往荆楚城乡，远走南方各省，甚至扬帆出海。没有史书笔墨为工匠立传，没有帝王赏赐为窑场扬名。无数窑工日复一日和泥、拉坯、上釉、烧窑，把一生的心血，烧进泥土器物里。元末之后，战乱动荡、航道变迁、外地瓷器涌入、本地原料枯竭，多重因素叠加，一座座龙窑陆续熄灭了炉火。曾经人声鼎沸、烟火漫天的窑场，渐渐荒于野草，被世人遗忘，沉寂于荒岗丘陵之间。

今生：展馆寻旧，千年瓷韵再逢春

岁月流转，山河变迁。沉寂数百年之后，1974年，散落田间的古瓷残片，被偶然发现。考古工作者踏遍湖泗的山野岗丘，一百八十多处窑堆遗址陆续被登记确认。湖泗窑的面世，直接打破了“湖北无宋窑”的固有认知。2001年，湖泗瓷窑址群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千年古窑，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历史名分。

今天，走进湖泗街道浮山村，一座青砖四合小院静静伫立，这里便是湖泗古窑文化展示中心。白墙黛瓦，天井静水，院落清幽雅致。展厅之内，《千年瓷韵——湖泗瓷窑址群出土文物陈列展》静静铺展，分为窑火初兴、盛于两宋、器物风华、文脉永续等板块。青釉瓜棱执壶、影青瓷枕、大大小小的碗罐残器、烧制失败的窑裂标本有序陈列。展柜里每一道釉色、每一道裂痕，都是跨越千年的时光对话。游客俯身凝视，便可触摸到千年前荆楚大地的市井烟火，读懂普通劳动者的匠心坚守。除了湖泗浮山展示馆，江夏区博物馆专门开设“湖泗风华”专题展厅，300余件文物标本集中展出，系统梳理湖泗窑千年兴衰脉络。

如今展示馆这里早已不再烧制碗碟瓷罐，却成了研学打卡的文化课堂。孩童们走进展馆，观摩古瓷、聆听窑工故事，走出展厅，登上山野步道，近距离探访长满荒草的古窑遗址。泥土之上，残瓷片片，山风掠过旧窑土堆，仿佛依旧回响着千年前窑场喧嚣的人声与炉火噼啪之声。

从荒山野岭无人问津的碎瓷片，到陈列展馆的珍贵文物；从谋生糊口的民间窑场，到守护荆楚记忆的文化地标。湖泗窑没有官窑耀眼的光环，却藏着最真实鲜活的百姓历史。泥土经烈火淬炼，岁月随瓷片留存。

窑火虽冷，文脉不息。回望湖泗窑的前世今生，我们回望的，是荆楚大地一段被遗忘的过往。残瓷不语，却向后世娓娓诉说：这片水土之上，自古便有泥土成器、匠心造物的滚烫故事。

鹧鸪天·湖泗古窑

梁水之滨土作坯，九十九窑旧事随。亭中弈趣凝青釉，舟上瓷光逐浪回。

荒草覆，残瓷堆，千年尘迹久相违。而今展馆存风物，再续湖山一段辉。

临江仙·瓷韵新生

曾向湖滨燃野火，寻常碗盏山河。一枕棋影记笙歌。荒丘埋岁月，碎玉隐烟萝。

小院青砖陈列古，悠悠往事重磨。千年薪火未曾磨。昔时烟火远，今岁韵流长。

（作者系武汉新控城市建设有限公司专职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