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游狼牙山

谭风华

霜降甫过，北国的秋，便彻底沉落下来。

四时流转，各有性情。春是萌发的、娇嫩的、处处含新的；夏是繁盛的、热烈的、满目蓬勃的；冬是素净的、凛冽的、万物归寂的。唯独深秋的北国，自带一种洗尽铅华的静定之气。江南的秋是软的，浸在烟雨流水、巷陌清风里，带着水汽的缠绵与草木的温柔，轻轻浅浅，温润妥帖；塞北的秋是硬的，清旷疏淡、凛冽静穆，长风横掠过千里原野，万木褪去葱茏浮华，山河尽数归于素简本真。
 
天愈发高远，云愈发轻淡，霜色清透澄澈，落遍山野田畴、草木土石。大地像被经年的风雨细细漂洗、层层涤荡，所有盛夏的燥热、初秋的喧嚣尽数散尽，尘埃落定，浮华褪尽，天地之间，只剩最本真、最朴素、最安然的静定与辽阔。这般秋日，不张扬、不热烈、不喧哗，却最是厚重绵长，最能安顿人心、沉静思绪、照见初心。
 
这日清晨，微明时分，天色晕开一层浅浅的青灰，薄雾袅袅，轻轻笼着京城的楼宇街巷、长街阡陌。晨昏交替之际，世间万物都带着半醒未醒的温柔，静谧安然，恬淡从容。出行的大巴静静泊在单位院子里的回廊处，8时整，人员到齐，准时发车，开往河北易县。
 
大巴缓缓驶出京城城区，林立楼宇、市井繁华、车马喧嚣次第向后退隐，渐渐化作天际模糊的剪影。视野挣脱城市的桎梏，骤然开阔舒展，无垠的华北原野平铺无际、坦荡铺展，映入眼帘的，是北方深秋最动人的朴素辽阔。秋野坦荡无垠，田畴齐整规整，阡陌纵横交错，脉络清晰分明，贯穿整片苍茫大地。远近村落疏疏落落散落在原野之间，屋舍古朴朴素，院墙低矮温厚，村旁林木疏朗清简，叶落枝疏，尽是深秋本真模样。
 
北方原野的美，从来不在于春夏的浓艳繁盛、姹紫嫣红，而在于四时流转的有序从容，在于烟火人间的安稳寻常，在于山河大地沉淀岁月后的敦厚温良。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田一舍，皆自带时光打磨后的温润质感，不刻意、不雕琢、不张扬，安然自在，静立四时，岁岁如常。
 
长空之上，云层低低铺展，是一层匀净柔和的灰青色，不沉郁压抑，不厚重凝滞，像一方被世人反复揉搓、经年漂洗的旧棉布，质地柔软、色泽温润，轻轻覆在连绵远山的肩头，妥帖又安然。天光朦胧柔和，浅浅漫覆山河万物，将天地草木、原野山川尽数晕染在清淡温润的光影里，静谧悠远，诗意绵长。
 
风从旷野深处悠悠漫来，携着晚秋草木的干爽清冽、泥土的温润醇厚、原野的辽阔疏朗，拂过车窗、拂动心襟，清清爽爽、涤荡尘烦。车行一路向北，风物缓缓更迭，心境层层沉淀，俗世浮躁尽数消散，唯余满心澄澈、满怀敬畏，静待山河盛景徐徐铺展。
 
细雨，恰在大巴驶入易县地界的时刻，悠悠扬扬、无声漫落。
 
太行深秋的雨，最是温柔克制，全然不同于春雨的缠绵缱绻、夏雨的滂沱热烈、冬雨的凛冽寒凉。这里的雨，细得近乎虚无、淡得近乎无痕，如烟似霭、缥缈轻盈，无声无息漫覆山野、浸润万物。雨丝极细极柔，零落飘洒，只在车前玻璃上凝成粒粒极小的水珠，玲珑剔透、清浅灵动，被山路缓缓抬升的坡度轻轻牵引，顺着玻璃纹路，缓慢向上攀爬，安静又温柔，似时光缓步，似岁月轻吟。
 
车行越过涞水，山河地貌悄然更迭。一望无际的平原渐渐收束、缓缓褪去，连绵起伏的浅山次第铺展、层层递进，向着太行深处缓缓绵延。山野彻底褪去盛夏层层叠叠的浓绿苍青，换上古朴深秋的素淡妆容，浅黛、微黄、淡褐、浅赭，深浅交错、层次错落，朴素温润又苍劲厚重。山色无艳色、无繁花，却自带北方山河独有的骨力与气度，历经风霜淬炼、岁月打磨，沉静挺拔、傲骨天成。
 
满目秋山之中，最动人心魂、最暖人眼眸的，唯有漫山遍野的柿树。
 
初入山境之时，柿树尚是零星点缀，道旁三两株疏枝横斜、亭亭伫立，洗尽繁叶、褪尽葱茏，唯有圆润红果悬垂疏枝，在素淡苍茫的雨雾秋山之间，点点灼灼、温润明艳，像散落空山的细碎星火，温柔醒目、赤诚动人。本已是满目清寂的深秋山野，因这点点赤红，骤然生出无限暖意、无限温柔、无限生机。
 
待大巴转过一道婉转山弯，视野骤然开阔，漫山遍野的柿林盛景，猝不及防扑面而来，铺天盖地、连绵无尽，浸染整座太行山野。霜降过后，柿树木叶大半落尽，繁荫尽数褪去，枝桠变得干净利落、疏朗清简，毫无遮掩、坦荡舒展，稳稳托举着一树树累累饱满的果实。满山野的赤红，红得坦荡纯粹、红得执拗热烈、红得沉静厚重，不艳俗、不张扬、不浮夸，在灰蒙蒙的烟雨雾岚之间，烧出一片暖融融、沉甸甸、烫人心扉的赤色山海，温柔抚平深秋空山的清寂寒凉。
 
易县的磨盘柿，是这片燕赵山河沉淀六百年的风物灵韵，是山野岁月滋养出的人间清欢。因果腰一道深深浅浅的天然缢痕，上下果身圆润饱满、分层分明，形似农家石磨上下两扇相合相依，故而得名磨盘柿，朴素贴切、具象温柔，藏着山野人家最质朴的审美与温情。
 
这一树树赤红硕果，在易县的山野沟壑、田畴崖畔扎根生长、岁岁繁衍，扎根的岁月，远比世间诸多王朝更为绵长厚重。地方县志笔墨简静、如实记载，易州磨盘柿兴于明代、盛于清代，六百年栽培繁育、代代接续、岁岁绵延，明清两代皆是皇家贡品，藏深山风物之精粹，承燕赵水土之灵秀，温润清甜、名传四方。
 
世居深山的父老乡人，从不将柿树单单视作结果创收的果树，而是心怀敬畏、满怀温情，唤它作“救命树”。旧岁岁月清贫、生计艰难，荒年欠岁、颗粒无收之时，山河萧瑟、百姓饥寒，一树饱满甘甜的柿子，便能抵过半季口粮、撑起一户人家的生计温饱。山野乡人聪慧勤俭、惜物敬物，柿果采摘之后，多余的柿皮细细剥离、晾晒干透，研磨成细腻果粉，掺进粗糙的棒子面中蒸制窝头，苦涩之中裹挟淡淡清甜，清寡之间藏着岁月温情，是荒寒苦日子里最珍贵、最温暖的一口活命滋味、一点人间甜暖。
 
古往今来，无数文人过客途经易州山水，皆为这片山河的柿红秋景动容驻足，留下清淡笔墨、岁岁记存。旧志古籍之中，留存前人咏叹易州秋光的诗句：“枣柿已红霜未降”。寥寥七字，清淡朴素、意境悠远，足以佐证，四百余年之前，这片太行山野的柿红，便已岁岁如期盛放、年年染红秋山，温柔照拂这片忠义土地的岁岁流年、烟火人间。
 
霜降一过，太行山野昼夜温差骤然拉开、泾渭分明。白日秋阳温润、暖意绵长，滋养果肉积蓄糖分；夜晚霜风清冽、寒意浸透，催熟果味凝练清甜。一颗颗磨盘柿在昼夜交替、霜风浸润之间，慢慢褪去青涩、沉淀甘甜、凝蓄蜜韵，果肉层层糖化，凝出蜜糖一般纯粹绵长、温润醇厚的清甜滋味，是深秋山河最赤诚、最纯粹的风物馈赠。
 
山野清风缓缓掠过柿林，满树沉甸甸的硕果并不肆意摇晃、喧嚣颤动，只在风过之时，生出极轻、极细、极柔的微微震颤，温柔细碎、安静无声。万千柿果静静悬垂疏枝、默然伫立山野，像一群历经风雨、阅尽沧桑、沉默温厚的年迈证人，岁岁伫立太行山野，朝看春芽破土、夏木繁荫，暮看秋霜覆岭、冬雪封山，岁岁年年，静默见证山河更迭、岁月浮沉，也默默铭记着八十多年前那个萧瑟深秋，五个青涩少年，一身戎装、一腔赤诚，从棋盘陀险峻崖边，毅然走向虚空、以身赴义的壮烈过往。
  
大巴稳稳停靠在狼牙山山脚广场之时，山间细雨已然尽数停歇。雨雾悠悠散去，山野愈发清润通透、干净澄澈，空气裹挟着雨后草木的清苦、柿果的清甜、山石的温润、泥土的醇厚，丝丝缕缕、沁人心脾，涤荡一身尘烦、澄澈满心思绪。

一
 
此番登临狼牙山，因行程时序有限，全程皆以缆车代步，无需徒步攀援石阶、跋涉山路，无需亲历古道崎岖、山野险峻，故而未曾深入山谷秘境、探访山间溶洞。
 
世间风物，从来难得圆满，有取舍、有缺憾，方是人间常态、旅途本真。舍去溶洞秘境的清幽奇秀，便得以留存更多心境与时光，静静凝望秋山盛景、细细体悟山河风骨、默默追思英烈过往，从容观景、静心怀古、沉心自省，亦是另一番圆满妥帖。
 
盛世山河，自有盛世的安稳从容、温柔顺遂。今人登临名山、回望山河，不必效仿昔年行者披荆斩棘、攀援峭壁、跋涉险途、历尽风霜、饱尝困顿。凌空架设的缆车横跨幽深山谷、连通山脚峰顶，稳稳当当、安安稳稳，载着今人脱离尘世奔波、远离俗世喧嚣，从容凌空、静赏秋光、回望岁月、致敬英魂。
 
缆车缓缓启动，徐徐升空，轿厢轻轻脱离山脚烟火、告别尘世路径，悬于山谷半空，悠然前行、缓缓攀升。脚下是幽深静谧的苍茫山谷，林木错落、沟壑纵横、柿林连绵；头顶是流云舒卷、薄雾轻笼的辽阔长空；山间清风穿谷而来、漫入轿厢，裹挟着松脂的清苦、湿石的微凉、草木的淡香，丝丝缕缕、清冽温润，涤荡心胸、澄澈思绪。
 
缆车滑行的节奏极缓极稳，不疾不徐、从容恬淡，像一双温柔妥帖的岁月之手，将狼牙山深秋山河的风物长卷，一寸一寸、一帧一帧，缓缓铺展、徐徐呈现于眼底心间。这般安稳从容、闲适静好，是盛世山河独有的馈赠，是无数先烈以身殉国、换得太平的人间寻常，值得世人默然敬畏、静静珍惜、深深感念。

山间雾岚流转不定、聚散无常，时浓时淡、倏忽变幻，为秋山添尽空灵诗意、悠远禅意。雾色浓重之时，千峰隐迹、万壑归寂，整座苍茫太行尽数被茫茫白雾吞没，天地混沌空蒙、寂静虚无，咫尺之外便无山河轮廓、无草木踪影、无人间烟火。唯有近处枝头一树树柿红，在白雾深处隐约浮动、明明灭灭、若隐若现，像空山长夜之中点点不灭的灯火，温柔摇曳、赤诚滚烫，为清冷空寂的山野，留存一丝暖意、一缕生机、一份赤诚。
 
雾色清淡之时，缭绕云雾缓缓散开、徐徐褪去，嶙峋崖壁、参差峰牙骤然从茫茫白雾之中显露真身、展露风骨。狼牙山古称郎山，由五坨三十六峰连绵组成，层峦叠嶂、错落有致，主峰莲花峰海拔逾一千一百米，历经千万年风雨冲刷、霜雪磨砺、风化侵蚀，峰柱被岁月雕琢出锋利凌厉、参差挺拔的棱角，根根耸立、直指苍穹、傲骨嶙峋、气节凛然。
 
它不圆滑、不柔媚、不温顺，无江南山水的温婉旖旎、无川蜀山河的奇秀灵动，自带北方山河顶天立地、不屈不折、倔强挺立的铮铮傲骨。薄雾在峰牙沟壑之间缓缓流淌、悠悠聚散，群山便时而露尽锋芒、龇立峥嵘，时而隐去轮廓、归于空寂，虚实相生、动静相宜，空灵壮阔、意境悠远。
 
这般绝境险峻、嶙峋凌厉的山河风骨，任何镜头影像、笔墨描摹都难以完整复刻、全然承载。机器镜头只能捕捉山河表层的轮廓形态，纸面笔墨只能描摹山河外在的风物景致，唯独亲身凌空凝望、静心体悟，方能读懂这座山深埋千年的气节风骨、沉淀八十余载的赤诚忠魂。
 
八十余年前的那个深秋，没有坦途大道、没有安稳缆车、没有明亮灯火、没有温饱衣食、没有盛世安宁。五个青涩年少的战士，身着单衣、怀揣初心、肩负使命，在这片嶙峋险峻、无路可退的山脊之上，日夜奔袭、浴血阻击、搬石御敌、死守阵地，步步为营、节节坚守，将数千追兵一步步引向万丈绝境、茫茫绝路。
 
彼时山河破碎、烽烟四起、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少年人无退路、无援军、无依托，唯有一身孤勇、一腔赤诚、一身肝胆，以凡人之躯、少年之肩，扛起家国大义、守住山河寸土、护得万民平安。
 
缆车缓缓攀升至半山高处，开阔长风从遥远的易水方向悠悠漫来，携着千年古水的苍凉古韵、燕赵大地的慷慨风骨，轻轻拂过山野、拂动心绪、拂开岁月尘封的过往。
 
易县，因易水得名，古称易州，坐拥千年文脉、百世风骨，是燕赵忠义文化的根脉之地、慷慨悲歌的发源之乡。两千两百余年前，亦是这般风急天寒、霜露深重、草木萧瑟的深秋时节，易水汤汤、秋风猎猎、寒波不息、暮色沉沉。一位燕赵壮士，心怀家国大义、身负万民期许，辞燕西行、孤身赴险，将一身性命、一世声名，全然押在家国安危之上，义无反顾、一往无前。
 
当日易水古渡，送行之人白衣白冠、素衣垂立、静默肃然，高渐离击筑和鸣、乐声苍凉悲壮、震颤山河。壮士和着苍凉筑声，仰天长歌，只留两句千古绝唱，寥寥十四字，穿透战国烽烟、跨越千年岁月，沉沉落定在燕赵山河的文脉骨血之中，自此定格这片土地千年不变的精神底色——慷慨悲凉、舍生取义、视死如归、风骨凛然。
 
自此往后两千余年，山河更迭、朝代变迁、人事浮沉、风物迭代，但凡这片土地之上的仁人志士、布衣豪杰，每逢家国危难、山河飘摇、绝境困局之时，挺身而出、舍身忘我、以身许国、逆势而行的抉择，隐隐皆有这千古悲歌的风骨影子、精神传承，一脉相承、生生不息。
 
唐人骆宾王昔年途经易水古渡，凭吊怀古、感怀先烈，落笔成诗，留下“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的千古咏叹，极简笔墨、极深意蕴，道尽易水风骨、燕赵豪情、壮士赤诚、千古忠魂。
 
岁月流转、文脉绵延，忠义风骨从未断绝。狼牙五壮士之中的葛振林、宋学义二位先烈，生前曾听闻杨成武将军讲述荆轲易水辞国、慷慨赴义的千古往事，那苍凉悲壮的两句悲歌，长久萦绕心头、烙印心底，深深滋养着他们的家国情怀、忠义气节、赤胆初心。
 
两千年的易水长风，八十年前的太行秋风，跨越千年时空、跨越世事沧桑，吹的是同一片山河、同一种风骨、同一份赤诚、同一缕忠魂。古今壮士，同心同向、同道同行、同守大义、同赴家国。

世人常言燕赵风骨，世人常叹慷慨悲歌。实则所谓风骨、所谓悲歌，从来不是刻意张扬的壮烈、不是刻意渲染的悲情、不是流于口头的豪情。它藏在乱世绝境的挺身而出里，藏在家国危难的舍身忘我里，藏在寻常岁月的默默坚守里，藏在平凡众生的赤诚坦荡里。
 
这片厚重苍劲的燕赵土地，最是兼容温柔与刚烈、烟火与忠义。它既能滋养出岁岁安然、清甜温润的柿树草木、田园风物、寻常烟火，养育世世代代淳朴善良、温和敦厚的山野乡人；亦能淬炼出一往无前、视死如归、忠肝义胆、顶天立地的赤诚壮士，成就千年不绝、生生不息的忠义传奇、山河脊梁。
 
千年风月流转，城池几度更迭，人事几番浮沉，风物岁岁变迁，唯独深深扎根在这片山河泥土之中的忠义气节、慷慨风骨、赤诚初心，历经风雨淬炼、岁月打磨，永不褪色、永不断绝、永不消散，代代相传、岁岁绵延。
 
缆车继续缓缓向上攀升，山势愈发陡峭凌厉、险峻峥嵘。两侧崖壁裸露峥嵘、岩石嶙峋，肌理纵横、沧桑厚重，尽是千万年风雨侵蚀、岁月沉淀的痕迹。低处平缓山坡的柿林渐渐稀疏零落，苍劲松柏愈发茂密苍翠、挺拔林立，扎根崖壁石缝、挺立险峰绝境，无惧风霜雨雪、无畏寒冽秋风，傲骨铮铮、生生不息，恰如燕赵儿女不屈不折、坚韧挺立的赤诚风骨。
 
我静静倚靠轿厢窗边，默然凝望雨雾洗尽尘埃、澄澈通透的深秋山色，眼底山河沉静辽阔、层次分明、意蕴悠长。目光所及是当下安稳秋景、盛世山河，心底浮现的，却是八十余载之前，那段硝烟弥漫、山河破碎、满目疮痍、风雨飘摇的沧桑过往。
 
思绪穿越千里山河、跨越半生光阴，骤然落回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湘西故土，落回湘西南通道坪阳乡那个群山环抱、溪涧纵横、岁月悠长、静谧安然的侗乡村落。
 
湘西的秋，不同于北国的苍劲辽阔、清寂凛冽，多了几分温润缠绵、清幽恬淡、烟火温柔。群山连绵环绕，溪涧潺潺流淌，田畴错落规整，村寨静谧安然，四时流转缓慢、岁月悠长恬淡，无车马喧嚣、无霓虹璀璨、无俗世纷扰，唯有山野清风、田垄稻香、溪涧流水、人间烟火，朴素安然、恬淡静好。
 
那个年代的乡村岁月，清贫简朴、平淡悠长，物资匮乏、娱乐稀缺，山野孩童的童年欢喜、精神慰藉，大多藏在自然风物、乡村民俗、集体烟火之中。公社放映队，便是彼时山村最珍贵、最盛大、最让人期盼的精神盛宴、集体欢喜。
 
放映队一年之中难得下乡几回，每一次下乡放映电影的消息一经传开，便会迅速传遍十里八乡、山村村寨。家家户户的孩童，如同赶赴盛大节日一般，满心欢喜、雀跃期盼。每至黄昏暮色初临，便早早扛着自家打磨光滑、朴素简陋的小木凳，呼朋引伴、结伴奔走，匆匆赶往村中空旷的晒谷坪，早早抢占靠前的位置，满心期待、静静等候夜色降临、电影开场。
 
两根笔直结实的杉木长杆，稳稳撑起一方素白朴素的幕布，平平展展、干净澄澈。山野晚风徐徐吹拂，素白幕布便鼓鼓胀胀、轻轻摇曳，像一张蓄满风势、即将远航的素白风帆，在沉沉暮色、淡淡霞光里温柔晃动、诗意翩跹，温柔装点着山村朴素清贫的夜晚。
 
就是在这片被山风轻轻吹动、朴素干净的白色幕布之上，在那个清贫恬淡、纯粹简单的孩童年代，七八岁的我，第一次跨越千山万水、跨越时空阻隔，遥遥望见了千里之外的狼牙山，望见了那五座峥嵘险峻、傲骨铮铮的太行险峰，望见了五个少年战士纵身赴义、壮烈殉国的挺拔身影。
 
老旧的黑白胶片，颗粒粗粝干涩、质感厚重古朴，没有鲜艳色彩、没有精致画质、没有震撼特效，唯有最朴素、最真实、最直白的岁月影像、山河过往。银幕之上，狼牙山崖壁刀削斧凿、陡峭险峻、绝无退路，苍茫山野、萧瑟苍凉、烽烟四起。五壮士跳崖的镜头，以仰俯镜头快速剪辑切换，少年战士决绝坠落的身影，被高反差的黑白光影静静凝固，化作一尊沉默肃穆、顶天立地、永不磨灭的山河雕塑、忠魂丰碑。
 
彼时空旷的晒谷坪，挤满了十里八乡赶来观影的父老乡亲、男女老少，人声鼎沸、烟火融融。可当荧幕之上战火燃起、壮士浴血、绝境坚守、纵身赴义的画面缓缓呈现之时，满坪众人瞬间鸦雀无声、寂然无声。平日里嬉笑打闹、坐立不安、顽皮好动的山野孩童，尽数敛了嬉闹、收了顽劣、端正坐姿、默然凝望，心底懵懂之间，生出莫名的敬畏、淡淡的动容、浅浅的酸涩。
 
在那个资讯闭塞、山河遥远、认知单纯的乡村年代，露天电影，是深山村落的世人与外界辽阔山河、壮阔世界、峥嵘岁月对话的唯一窄路、珍贵桥梁。放映员肩挑手扛、翻山越岭、走村串寨，一台老旧放映机、一方素白幕布、一卷胶片光影，便点亮了无数山村清贫寂静的夜晚，丰盈了一代代山野孩童朴素纯粹的精神世界，留存了一段段不可复刻、温柔绵长的岁月记忆。
 
一九五八年，八一电影制片厂摄制《狼牙山五壮士》经典影片之时，导演携全体摄制组奔赴狼牙山实地取景，扎根易县山野乡村、寻常农户家中，驻扎月余之久。他们踏遍狼牙山每一寸土地、每一条山脊、每一处险峰，走访当地亲历岁月、见证历史的耄耋老人，细细聆听散落民间、零碎真实、未经修饰的英烈往事、岁月过往；亲自登临棋盘陀绝境崖边，切身感受当年的山势险峻、风势凛冽、战况惨烈、绝境孤勇。
 
书本史书的记载，终究是规整完整、逻辑清晰、首尾俱全、凝练系统的文字叙事，经过梳理修饰、规整编撰，完整庄重、条理分明。而山野老人口口相传、代代口述的往事，却是零碎细碎、跳脱零散、质朴直白、未经雕琢的真实过往。乡老闲谈忆旧，不会刻意铺垫、不会刻意渲染、不会刻意美化，常常讲述至动情处、动容处，忽然默然停顿、静静抽烟、久久无言，而后悄然转题、另叙他事。
 
可恰恰是这些无言的停顿、沉默的留白、未尽的叙说，藏着最滚烫、最真实、最动人、最沉痛的岁月真相，比任何规整笔墨、完整记载、华丽叙事，都更贴近历史本真、更触碰人心深处、更震撼世俗灵魂。
 
年少观影之时，只知远方山河有英雄、险峰有壮士、乱世有忠魂，只觉狼牙山远在天涯海角、遥不可及，是书本里的山河、荧幕中的风景、传说里的故事，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间、另一个时空，朦胧虚幻、触不可及、难以共情。
 
时隔数十年，跨越千里山河、半生岁月，我终于立身这片心心念念的太行山野、狼牙险峰之上。窗外烟雨朦胧、雾岚流转、山色苍茫，漫山柿红赤诚滚烫、温润热烈，红得纯粹、红得厚重、红得深情，似岁月沉淀的热血、似山河铭记的忠魂、似时光不灭的赤诚，仿佛要从山野枝头缓缓渗透、静静流淌，浸润整片忠义山河、悠悠千年岁月。
 
除了露天电影，童年记忆里，还有一本翻烂泛黄、岁岁珍藏的小人书，默默承载着我对狼牙英烈最朴素、最持久、最深刻的敬畏与铭记。
 
辽宁美术出版社出版的《狼牙山五壮士》黑白线描小人书，房英魁先生执笔绘就，笔墨朴素凝练、线条干净苍劲、画面真实厚重、意蕴悠远。书本定价一毛一分钱，当年海量刊印、广为流传，在无数孩童手中代代传递、岁岁翻阅、反复品读，历经岁月摩挲、指尖翻阅，大多封面磨得起毛、边角褶皱老旧、纸页泛黄酥脆，许多书本遗失封面、残缺扉页，只剩中间最核心、最动容、最刻骨的几页画面，岁岁留存、久久铭记。
 
黑白线条勾勒的画面里，五位年轻战士背靠嶙峋岩石、持枪挺立、浴血阻击、目光坚毅、身姿挺拔。子弹耗尽、枪械无以为继之时，壮士们俯身搬起山间巨石，奋力砸向山下蜂拥而上的敌军。石块坠落的轨迹，以密集利落的短斜线细细勾勒，层层叠叠、错落交织，像一场倒置坠落、凛冽寒凉的冷雨，坠落绝境、砸破烽烟、守护山河。
 
画册最后一页，是极简留白、极致肃穆的画面。五位少年战士并肩伫立险峻崖边，背影单薄挺拔、渺小坚定，身后是苍茫辽阔、巍峨无垠的巍巍太行，纸面大片留白、空寂辽阔、沉静悠远。
 
年少懵懂之时，匆匆翻完书页、看完故事，只知结局壮烈、英雄可敬，读不懂大片留白里的深沉意蕴、沉痛过往、厚重担当、绵长敬畏。只觉故事落幕、画面终结、文字收尾，便是一切过往的尽头、所有故事的终章。
 
时隔数十年，历经世事浮沉、岁月沉淀、山河行走、人心淬炼，此刻凌空悬于狼牙山山谷之上，脚下便是真实险峻、万丈幽深的棋盘陀崖壁绝境，眼底便是绵延千里、赤诚滚烫的柿林山海，心底才终于缓缓读懂，那纸面大片留白之中，究竟藏着何等深沉厚重、滚烫绵长的意蕴。
 
那留白里，藏着八十五载岁岁如期、从未缺席的深秋柿红，年年染红山野、岁岁温暖山河；藏着一代又一代世人登临怀古、仰望忠魂之时，心底翻涌、喉头哽咽、难以言说、滚烫炽热的沉默敬畏；藏着山河不灭的忠魂、岁月不息的赤诚、人间永续的感念、代代不绝的传承。
 
胶片终会褪色、光影终会黯淡，书本终会老旧、纸页终会酥脆，载体终会消逝、记忆终会淡去。可山河常在、风骨长存、忠魂永续、赤诚不灭。每一代人跨越山海、奔赴此地，每一次凝望险峰、轻抚秋风、静赏柿红、追思过往，那份根植山河、镌刻岁月、融入血脉的赤诚信仰、忠义风骨、家国情怀，便会在新的生命里、新的时代中，重新点燃、永续传承、生生不息。

二
 
缆车稳稳攀升、缓缓停靠，终抵狼牙山主峰峰顶平台。轿厢车门缓缓开启，浩荡辽阔、清劲凛冽的山风瞬间灌满衣襟、裹挟周身，涤荡一路温润慵懒、驱散半生俗世尘烦，让人神志清明、心境澄澈、心怀肃敬、满目敬畏。
 
此处便是棋盘陀，狼牙山最负盛名、最具风骨、最藏忠魂的绝境险地。自古相传，此处曾是仙人对弈、静坐悟道、观览山河的清幽秘境，故而得名棋盘陀。一方巨大平整、方正规整的天然岩台，凌空悬于万丈崖边，崖边寸草不生、干净利落、绝无依托，岩体表面风化纹路纵横交错、深浅错落、层层叠加，像一张历经千年揉搓、万般折叠、沧桑褶皱，又被岁月缓缓铺平、静静舒展的老旧山河地图，镌刻着山川变迁、风雨沧桑、岁月浮沉、忠魂过往。
 
崖畔之巅，巍峨矗立着狼牙山五勇士纪念塔，塔身端正肃穆、形制规整、庄重大气，呈正五边形，风骨凛然、稳立山巅。塔身之上，镌刻着聂荣臻元帅亲笔题写的塔名，笔墨苍劲厚重、风骨铮铮、意蕴悠远，与巍巍青山、悠悠岁月、烈烈忠魂两两相望、默然相守。
 
塔底碑亭清幽静谧、古朴庄重，一方六棱大理石碑静静伫立、安然守望，碑面镌刻两行沉凝厚重、意蕴深长的大字：“视死如归本革命军人应有精神；宁死不屈乃燕赵英雄光荣传统。”
 
笔墨沉稳内敛、不事张扬、不加赘述、不做渲染，寥寥两句、字字千钧、句句刻骨，道尽英烈风骨、军人本色、燕赵气节、山河忠魂。如同赤诚志士立身天地、坚守本心、践行大义，将一生信仰、一世风骨、一腔赤诚尽数付诸行动、埋入山河，无需多言、不必张扬，知行合一、静默坚守、千古流芳。
 
支部书记带领全员于纪念塔前整齐列队、肃立躬身、静默致敬、敬献花篮。全程简约庄重、朴素肃穆，无冗长讲话、无繁复仪式、无刻意造势。山间长风悠悠吹拂，红黄缎带静静垂落、轻轻翻卷、缓缓摇曳，在辽阔山风里起落流转、舒展翩跹，像一缕无声绵长、生生不息的呼吸，岁岁感念忠魂、年年致敬赤诚，静默诉说着跨越八十五载的山河敬畏、人间深情。
 
我独自缓步踱至碑廊之前，久久伫立、静静凝望、细细品读、默默沉思。青灰色石碑平整光洁、庄严肃穆，上面工整镌刻着五位少年英雄的姓名、籍贯、年岁、生平，笔墨朴素、如实记载、不饰浮夸、本真厚重。
 
马宝玉，河北蔚县人，二十一岁；葛振林，河北曲阳人，二十四岁；宋学义，河南沁阳人，二十三岁；胡德林，河北容城人，二十四岁；胡福才，河北容城人，年仅十八岁。
 
五个平凡质朴、出身乡野、生于乱世、长于清贫的农家少年，来自冀豫四地、山河四方、寻常人家。生前素昧平生、散落四方，因家国危难、山河飘摇，相聚太行、并肩作战、同心守土、以身许国；死后姓名并排镌刻、忠魂并肩长存、风骨共同流传，共守一座青山、共护一方山河、共留千古忠名、共传万世风骨。

 

寥寥数行生平、短短几个人生注解，便是五位少年短暂炽热、赤诚壮烈、重于山河的一生。没有显赫家世、没有渊博学识、没有盛名功业、没有锦衣韶华，只是乱世之中，挺身而出、逆流而上、以身殉国、成全万民的平凡少年、赤诚壮士。
 
一九四一年，山河飘摇、风雨如晦、烽烟四起、家国危亡。八月，日军华北方面军集结七万余兵力，对晋察冀边区抗日根据地发动毁灭性、扫荡式疯狂进攻，铁蹄踏遍太行山野，战火燃遍燕赵大地，山河满目疮痍、百姓流离失所、生灵饱受涂炭、家国濒临危亡。
 
九月二十五日，三千五百余日伪军重兵合围狼牙山腹地，步步紧逼、层层封锁、四面围剿，妄图一举歼灭边区八路军主力部队、摧毁地方党政机关、彻底踏平太行抗日根据地、彻底瓦解民众抗日意志。
 
危难绝境之时，七连六班五位年轻战士临危受命、挺身而出、勇担重任，奉命掩护连队主力、地方机关干部、数万群众安全转移撤离。五人小队依托狼牙山险峻山势、嶙峋地形、天然屏障，沉着应战、灵活阻击、顽强抗敌、誓死坚守。
 
凭借孤勇赤诚、铁血担当、顽强意志，五位少年战士以寡敌众、逆势而行，一次次打退敌军疯狂冲锋、轮番进攻，前后毙伤敌寇九十余人，以极小代价、最大坚守，死死拖住敌军主力、牢牢牵制敌军步伐，为大部队和群众安全转移争取了宝贵时间、赢得了绝对生机。
 
为彻底迷惑敌军、掩护主力安全撤离、不让敌人察觉连队转移方向、阻断敌军追击路线，五位壮士毅然决然、主动抉择，放弃生路、引敌深入，边打边撤、步步诱敌，将数千追兵硬生生引向棋盘陀顶峰万丈悬崖的绝境绝路，以身入局、以身诱敌、以身守国。
 
一路血战、一路阻击、一路退守、一路坚守，从清晨破晓鏖战至落日黄昏，五名少年孤军奋战、浴血拼搏、无援无济、绝境逆行。枪械子弹尽数耗尽、再无战力支撑，便俯身搬取山间巨石、崖边顽石，当作武器、奋力砸敌、死守不退；山间石块尽数砸尽、再无屏障可依，便毅然折断枪械、损毁装备、不留一物、不资敌军、宁死不屈。
 
退路已绝、敌军逼近、四面合围、孤立无援、弹尽粮绝、战无可战。绝境之中，五位年轻战士面无惧色、心志坚定、气节不改、初心不负，毅然转身、昂首伫立、直面深渊、纵身一跃、以身殉国。
 
马宝玉、胡德林、胡福才三位壮士，决然坠崖、壮烈殉国、永远长眠于太行山谷、狼牙深渊，将最滚烫的青春、最赤诚的热血、最鲜活的性命，永远定格在十八岁至二十四岁的锦绣年华，永远守护这片挚爱山河、这片赤诚土地、这片万千生灵。
 
葛振林、宋学义二位壮士，纵身坠落之时，万幸被崖间错落虬曲的松柏枝桠、山间藤蔓牢牢挂住、侥幸留存性命，历经重伤、九死一生、绝境生还，被山下淳朴乡民、棋盘陀道观道士及时发现、悉心救治、侥幸存活。
 
劫后余生的二人，未曾沉溺侥幸、未曾贪恋安稳、未曾畏惧战火、未曾懈怠初心。伤愈归队之后，依旧怀揣赤诚初心、肩负家国使命、奔赴沙场前线，继续投身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南征北战、浴血奋战、接续报国、坚守大义。
 
只是当年绝境鏖战、纵身坠崖留下的满身伤痕、累累伤病，终生难以愈合、岁岁纠缠相伴、岁岁折磨身心。葛振林晚年常年被各类旧伤顽疾缠身、饱受病痛折磨，半生清贫、半生坚韧、半生坚守。宋学义因腰椎重度致残、终身残疾，不得已转业返乡、扎根基层、服务乡梓、默默奉献，一九七一年积劳成疾、旧伤复发、溘然长逝，终年五十三岁。
 
相较于三位永远长眠崖底、定格青春、永守青山的战友，幸存的二人，带着满身伤痕、半生牵挂、满心敬畏，替牺牲的战友、替年少的自己，多看了数十年人间烟火、数十年山河锦绣、数十年岁岁柿红、数十年太平盛世。
 
他们余生每一年所见的秋光柿红、山河安稳、人间太平、烟火寻常，皆是战友用性命换来的盛世人间、岁月安然；他们余生每一日的安稳度日、从容生活、平凡相守、平安喜乐，皆是当年绝境坚守、以身赴义、舍生取义换来的山河无恙、万民安宁。
 
我静静伫立崖边、默然凝望谷底。山间薄雾依旧在幽深谷底缓缓翻涌、悠悠流转、聚散无常，像一片辽阔苍茫、寂静无声、浩渺无边的白色沧海，淹没谷底沟壑、隐匿崖底深渊、封存岁月过往、藏尽悲壮沧桑。
 
薄雾流转开合之间，偶尔裂开一道清浅缝隙，隐约露出谷底细如丝线、蜿蜒曲折、崎岖难行的山间小路。那一条纤细幽深、崎岖艰险的山路，便是八十五载之前，五位少年壮士浴血阻击、且战且退、步步坚守、舍生取义的全部征程、全部过往、全部赤诚。
 
从清晨破晓到日暮黄昏，五个多小时的绝境鏖战、步步坚守、逆势抗争，五人孤勇之躯，抗衡数百倍于己的凶悍敌军，硬生生将一条生路留给万千百姓、留给主力部队、留给山河家国，自己毅然奔赴万丈绝路、无边深渊、壮烈归途。
 
从山腰平缓处步步退守、艰难上行、浴血阻敌，到大峰顶绝境悬崖、无路可退、毅然赴义，五位壮士用整整半日的浴血坚守、艰难跋涉、顽强抗争，步步走向绝境、走向牺牲、走向壮烈；而从峰顶崖边纵身一跃、以身殉国，奔赴永恒忠诚、山河大义，仅仅是转瞬即逝的数秒时光、决绝一瞬。
 
时光在此处呈现出极致残忍、极致动容、极致悲壮的不对称：绝境坚守、浴血抗争、守护家国的生路，漫长煎熬、步步艰难、寸寸泣血；以身赴义、纵身殉国、定格忠诚的归途，短暂决绝、一瞬永恒、千古流芳。
 
少年鲜活存活、肆意烂漫、逐光而行的人生岁月，何其短暂、何其仓促、何其遗憾；而他们以身殉国、守护山河、留存风骨、照亮后世的精神生命、忠魂信仰、赤诚大义，何其绵长、何其厚重、何其永恒。
 
山间长风自谷底翻涌而上、浩荡而来，裹挟着雾岚的微凉湿气、松柏的清涩暗香、山石的厚重沧桑，拂过崖边、拂过碑石、拂过肩头、拂动心魂。
 
临风而立、回望千古、思绪绵长，我再次想起两千多年前易水辞国、孤身赴义的荆轲。

两千多年前，那位燕赵壮士伫立易水古渡、直面苍茫秋水、背负家国大义、辞别故土亲朋之时，定然也曾立于一处风急天寒、前路茫茫、前路未卜的绝境高地，最后回望一眼挚爱故土、锦绣山河、烟火人间。他心知此去前路凶险、九死一生、大概率身殒异乡、无功而返、再无归期，却依旧义无反顾、毅然西行、孤身赴险、以身许国。
 
八十五载之前，五位狼牙少年伫立棋盘陀万丈崖边、直面深渊绝境、身陷四面合围、弹尽粮绝之时，亦是心知退无可退、战无可战、生无退路、必死无疑，却依旧宁死不降、气节不改、初心不负、毅然纵身、以身殉国。
 
悠悠两千余年，山河几经更迭、人间几度浮沉、朝代几番兴替、风物岁岁变迁、岁月代代流转。燕赵大地的山河模样、人间烟火、世事格局尽数改换、全然新生，可这片忠义土地孕育的仁人志士、赤诚壮士，在山河危难、家国绝境、无路可退之时，挺身而出、舍生取义、视死如归、坚守大义的赤诚本心、忠义风骨、坚韧底色、不屈气节，质地如一、精神同源、风骨相通、一脉相承。
 
燕赵大地传唱千年的慷慨悲歌，从来不是固守一人一事、一朝一代，从来不是单一的悲壮离别、孤身赴险、身死道消。两千年悠悠传唱、岁岁绵延、生生不息的，是扎根燕赵山河、融入民族血脉、刻入岁月骨血的忠义气节、家国情怀、无畏风骨、赤诚信仰。
 
目光越过碑石、越过崖边、越过云雾，再次望向漫山遍野、连绵无尽的柿林山海。
 
深秋雾岚流转之间，满山柿林时隐时现、若有若无、明明灭灭、赤诚灼灼，红得执拗坚韧、安静深沉、厚重绵长、滚烫赤诚。我心底忽然生出绵长悠远、澄澈通透的感悟与追问：这片岁岁染红秋山、温暖山河的柿林，究竟始于何时、源于何人？是世居山野的乡人世代栽植、岁岁培育、代代接续，滋养出满山赤诚红果；还是山间飞鸟衔来零星种子、偶然落地、自然生长、岁岁繁衍，终成百里柿林、万亩红潮？
 
答案大抵早已淹没在悠悠岁月、茫茫山河之中，无从考究、不必深究、无需探寻。世事诸多本源，本就归于自然、归于岁月、归于寻常，留白之处，方是深情、方是厚重、方是悠远。
 
真正值得世人深思、值得世人铭记、值得世人敬畏的，从来不是柿林的本源出处、栽植岁月，而是狼牙山柿子红独有的精神意蕴、岁月深意、山河情怀。
 
普天之下，万千秋山皆有红叶丹枫、秋花秋实，皆是四时景致、山河装点、游人风景、秋日意趣。唯独狼牙山的霜降柿红，超脱了寻常风物、褪去了世俗景致，被岁月赋予了厚重深沉、滚烫绵长、独一无二的精神内核、纪念意义、家国深情。
 
它岁岁红于深秋霜降、万物凋零、山河清寂之时，恰好恰逢五壮士以身殉国、壮烈赴义的萧瑟深秋、铁血年月。民间民俗之中，“柿”谐音“事”，柿蒂四萼形似如意，是山野百姓、寻常人家最朴素纯粹、最真挚温热的美好期许：事事顺遂、事事平安、岁岁安然、人间如意。
 
可狼牙山的一树树柿红、一山山秋暖，承载的从来不止寻常人家的烟火期许、世俗祝愿。这片赤诚热烈、岁岁不息的赤红，是英烈少年用鲜活性命、滚烫热血、锦绣青春，为后世山河、万千众生换来的岁岁平安、事事如意、人间安稳、山河无恙。
 
年年霜降柿红，岁岁山河安然。满目赤诚丹红之下，藏着最滚烫的牺牲、最沉痛的别离、最伟大的成全、最珍贵的和平。世人岁岁赏红、年年观秋、时时安居、日日顺遂，可否深知岁月来之不易、和平何其珍贵、安稳何其难得？可否铭记忠魂、传承风骨、坚守初心、不负来路？
 
一树丹红一寸忠魂，一山秋暖一世感念。山河无言、岁岁铭记，草木有情、年年致敬。

三
 
午后时序渐晚、天光柔和、风清雾淡、秋意绵长。返程下山，依旧乘坐凌空缆车，缓缓滑行、徐徐归落、从容安稳、恬淡安然。
 
上山之初，心境新鲜轻快、满怀期许、满眼好奇，目光急切辽阔，总想望远山、观云海、赏秋景、揽山河，满心皆是秋光盛景、旅途欢喜、山河新意；下山之时，心境全然沉淀、澄澈厚重、沉静肃穆、满怀敬畏，褪去浮躁急切、放下猎奇欢喜，目光愈发沉静细腻、温柔绵长，看得清草木肌理、悟得透山河深意、品得透岁月厚重、感得到忠魂赤诚。
 
缆车缓缓向下滑行，巍峨山谷、辽阔山野、连绵峰峦在脚下缓缓升起、徐徐铺展、层层递进。山间缭绕雾岚已然大半散去、尽数消散，长空澄澈高远、明净通透，云层悠悠舒展、浅浅散开。西边天际云层裂开一道温柔缝隙，淡淡的金辉、软软的暖阳斜斜洒落、温柔铺展，穿透层云、漫覆山野、浸润柿林、温柔山河。
 
漫山遍野的柿林盛景，被落日柔光温柔包裹、细细浸润、层层点亮，整片赤色山海仿佛从内核深处缓缓发亮、徐徐升温，万千圆润红果通透莹亮、灼灼生辉、红得纯粹、红得通透、红得温润、红得绵长，似要顺着山野沟壑、顺着秋风流云、顺着岁月长河，缓缓流淌、绵绵不绝、生生不息。
 
温柔落日余晖，从一树红果轻轻移向另一树红果，从一片山林缓缓漫向另一片山林，温柔流转、次第点亮，像一双无形无迹、温柔深情的岁月之手，轻轻抚过这片忠义山河、赤诚土地，抚过满山忠红、遍地温情、岁岁深情。
 
此情此景，心底骤然梦回童年湘西故土、梦回年少清贫岁月、梦回奶奶家院中的那棵老柿树。
 
湘西的深秋，亦是柿红满枝、清甜满院、温柔满怀。霜降之后，秋霜覆枝、寒润浸果，院中老柿树叶落枝疏、红果满梢、沉沉垂落。祖父总会取一根长长竹竿，竿头绑着弯钩，小心翼翼、轻轻细细，将枝头熟透的红柿一一勾落、稳妥取下、尽数收纳，温柔妥帖、惜物情深。
 
采摘的柿子，分作两处妥善安放、温柔留存。一部分放入温水之中慢慢漤去青涩涩味，静置数日，褪去涩感、脆嫩清甜、清爽适口，是深秋最清甜爽口、最朴素纯粹的山野滋味、人间欢喜；另有一部分静静留存枝头、安然挂于树梢，任由秋风浸润、霜气滋养、岁月沉淀，自然慢慢变软、渐渐熟透、凝练蜜甜，皮薄如蝉翼、通透莹亮。
 
待果肉全然软糯熟透，指尖轻轻撕开薄薄果皮，冰凉清甜、蜜润醇厚的果肉便缓缓滑落、入口即化、甜润入心、暖透脾胃。年少清贫岁月，不懂民俗寓意、不懂山河深意、不懂岁月厚重，只知深秋霜后，能吃上一口软糯清甜、甜到心尖的冻柿子，便是清贫日子里最盛大的欢喜、最圆满的如意、最珍贵的甜暖。
 
经年辗转、岁月奔波、南北游走、山河行走，离开湘西故土数十载，常年奔走他乡、立足尘世、深耕烟火，岁岁年年，柿果吃得渐少、故土渐行渐远、童年日渐遥远。可每至深秋霜降、柿红满城之时，街头巷尾但凡遇见售卖柿子的小摊、红彤彤的满筐硕果，步履总会不自觉缓缓停歇、目光总会温柔驻足、心底总会悄然柔软。
 
柿子这一方寻常山野风物，从来精致不足、朴素有余、不耐久储、极易腐坏、难以留存。熟透之后便转瞬软烂、亟待食之、不容拖延、不可久放，热烈赤诚、坦荡纯粹、不留余地、不负时节。恰如那些定格青春、殉国赴义、赤诚热烈、匆匆陨落的少年英烈，韶华正好、赤诚滚烫、风华正茂、本该岁岁安然、岁岁绵长，却在最好的青春年华，决然奔赴绝境、以身守护山河、匆匆告别人间，短暂炽热、璀璨明亮、永不褪色、永远鲜活。
 
岁月留不住年少芳华、留不住赤诚少年、留不住热血青春，可世人永远记得、山河永远铭记、岁月永远留存，那份独属于深秋柿红的温润清甜、那份独属于少年忠魂的赤诚滚烫、那份独属于山河大义的厚重绵长。
 
缆车缓缓下行、渐近山脚，山间薄雾彻底散尽、长空全然澄澈。洗尽尘埃的秋日长空，露出高远明净、澄澈淡雅的淡蓝色，辽阔无垠、静谧悠远、温柔安然。连绵群山的轮廓，被落日余晖轻轻拉长、温柔晕染、层次分明、静谧壮阔。山谷明暗交错、光影流转、虚实相生，漫山柿红在斜光晚照之中愈发浓烈滚烫、赤诚厚重、温润动人。
 
满目赤红，是大地入夜之前最温柔深沉、最热烈坦荡、最赤诚绵长的一次呼吸，将一整季深秋的温润暖意、一整年山河的赤诚深情、八十余载岁月的敬畏感念，尽数轻轻呼出、温柔盛放、安然留存。
 
我临窗回望、默然凝望，再次望向棋盘陀顶峰的方向。落日逆光之中，巍峨峰顶只剩一道沉静肃穆、棱角分明、嶙峋挺拔、简洁有力的黑色剪影，陡峭险峻、沉默安然、傲骨铮铮、顶天立地，像一册静静竖立在太行之巅、山河之上、岁月之中的厚重古书，书页沉稳、笔墨厚重、意蕴悠长、万古流芳。
 
看似书页合拢、故事收尾、尘埃落定、岁月安然，实则这本书从未真正合上、从未真正落幕、从未真正尘封。山间长风岁岁不息、日日翻卷、时时诵读；山间雾岚岁岁流转、时时凝望、静静铭记；满山柿红岁岁盛放、年年标记、代代传承。八十余载风雨岁月，时时都在为这本山河忠魂之书，续写新的篇章、增添新的意蕴、传承新的精神、延续新的信仰。
 
车行至山脚广场，停车场旁一棵百年老柿树，骤然撞入眼底、温柔入心、触动深情。
 
老树树干粗壮敦实、苍劲厚重、肌理纵横、沧桑斑驳，需一人伸手环抱方能尽数围拢。苍老枝干遒劲舒展、四方延伸、错落铺展、亭亭如盖，历经百年风雨、岁岁霜雪、年年烟火，依旧苍劲挺拔、生生不息、枝繁果盛、岁岁赤红。每一根苍老枝梢之上，皆坠满沉甸甸、红彤彤、饱满温润的熟透硕果，密密匝匝、层层叠叠、灼灼盛放、暖意融融。
 
老树下方，青石为墩、朴素安然，一位白发苍苍、年岁耄耋的山野老人静静端坐。一身朴素旧袄、干净整洁、温厚质朴，手中静静握着一杆老旧旱烟袋，不燃不抽、默然握持、安然静坐、守望山河。
 
我缓步上前、轻声问询，恭敬探寻这棵古树的年岁光阴、岁月过往。
 
老人眯起沧桑眼眸，抬眼细细凝望苍劲老树、凝望满树赤红，目光温柔绵长、满含敬畏，缓缓开口、轻声慢语、字句质朴、意蕴深沉：“我爷爷小时候，就在这棵树下嬉闹玩耍、乘凉避雨、捡拾落果、度过童年。”
 
话音稍顿、默然停顿、静静回望岁月，老人目光望向苍茫远山、望向巍峨峰顶、望向沉沉暮色，轻声续道、淡然叙说：“五壮士跳崖那年，这棵老树就已然亭亭伫立、枝繁叶茂、硕果满枝了。那年秋天，山里的柿子结得格外繁盛、格外通红、格外热烈，山里的老人都说，满山柿红、遍野赤红，不是寻常秋景，是整座大山在落泪、在缅怀、在致敬、在铭记。”
 
老人言语朴素直白、清淡淡然、不加修饰、不做渲染，没有深奥哲理、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深情慨叹，寥寥数语、平平淡淡，却藏着山河最深的温柔、岁月最沉的敬畏、人间最长的感念。
 
他未曾细细解释“山在哭”的深沉意蕴、厚重情怀、绵长深情，我亦未曾多问、不愿打扰、不必深究。岁月深处的沉痛悲壮、山河心底的敬畏深情、时光沉淀的厚重感念，本就无需多言、不必阐释、不可细说，只可静心体悟、默然敬畏、深深珍藏。
 
山间晚风轻轻吹拂、温柔漫过，老树枝叶沙沙轻响、温柔摇曳、簌簌有声。一颗熟透饱满、赤红温润的柿果，自百年枝头轻轻坠落、悠然落下，重重砸在温润土地之上，声响沉闷、安然厚重，熟透的果肉微微开裂，暗红汁水在沉沉暮色里静静晕染、温柔铺开，像岁月悄悄滴落的热血、山河默默留存的赤诚。
 
老人缓缓俯身、微微弯腰，轻轻拾起那颗裂果，在朴素衣襟之上细细擦拭、温柔除尘，而后抬手递来，语气温和、眼神敦厚、笑意温柔：“吃吧，霜降过后的柿子，经霜成熟、自然糖化，最是清甜、最是温润、最是入味。”
 
我双手郑重接过、心怀敬畏、默然感念。轻轻撕开薄薄果皮，一口咬下，果肉冰凉温润、蜜甜醇厚、清润绵长，入口即化、甜透心底。舌尖初尝有一丝山野独有的淡淡涩意，清浅微凉、萦绕舌根、朴素本真，是深山风物、自然生灵最原始、最质朴的本味。转瞬之后，浅浅涩意尽数化开、全然消散，绵长甘甜、转瞬之后，浅浅涩意尽数化开、全然消散，绵长甘甜、温润回甘层层漫上舌尖，清醇悠远、久久不散。这一口山野深秋的甜，干净、质朴、纯粹，不带半分人工雕琢的甜腻，只带着风霜浸润的本真、山河沉淀的厚重、岁月留存的温良。一口入喉，凉润入心，清甜入怀，让人忽然懂得，人世间所有安稳的甜、寻常的暖、平淡的顺遂，从来都先经过涩、先经过苦、先经过绝境风霜、先经过生死取舍。
 
这是狼牙山独有的味道，是燕赵山河沉淀千年的味道，是英烈用热血换来、留给后世人间的味道。
 
我静静站在老柿树下，手里握着一枚经霜熟透的柿子，晚风徐徐拂面，暮色缓缓合围。山野渐渐安静下来，白日的游人喧嚣、山间的风雾流转、心底的起伏感念，都在黄昏温柔的柔光里慢慢沉定、慢慢归平。远处村落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温温柔柔，散落在起伏的山野田畴之间，人间烟火温柔绵长，岁岁安然、脉脉静好。
 
这般寻常晚景、朴素烟火、平淡温柔，在别处看惯了，只觉寻常普通、理所当然。唯独立于狼牙山下、立于百年柿树旁、立于浸染忠魂的热土之上，再看这万家灯火、暮色人间，心底便生出无尽珍重、无尽感念、无尽敬畏。
 
山河太平从来不是常态，人间安稳从来不是天生，烟火寻常从来不是本然。所有岁月静好的底色，皆是前人负重前行；所有人间清甜的来路，皆是先烈血泪浇灌；所有岁岁平安的底色，皆是志士风骨支撑。

手中柿子微凉，甜味绵长，我慢慢懂得了山野老人那句“山在哭”的深意。
 
山不会言语，草木不会抒情，岁月不会慨叹。山河的悲悯，从不在声嘶力竭的悲鸣，不在轰轰烈烈的恸哭，而在岁岁如期的霜降、年年如约的柿红、年年不变的深情铭记。八十四年深秋，山河破碎、大地含悲，少年以身殉国、青山默默衔哀；往后每一年秋风霜降，满山柿红灼灼盛放，便是大山无声的悼念，是土地温柔的回望，是岁月绵长的致敬。
 
草木最是有情，山河最是守信。人会老去、代会更迭、记忆会淡、文字会旧，唯有山河岁岁如一、柿红年年不变，默默替人间记住那些最该记住的人、最该铭记的岁月、最该恪守的风骨。
 
暮色愈发浓重，同行同事陆续登车落座，一日研学之行将近尾声。有人轻翻日间拍下的山景照片，镜头里雾山含黛、柿红漫山、峰骨嶙峋、秋光澄澈，每一帧皆是山河盛景、岁月安然；有人低声闲谈今日观感，言语清淡、心绪沉静，没有浮泛的赞叹，只有心底沉淀的敬畏；有人静静倚窗休憩，任由秋风拂面、暮色入怀，让一日山河行走、一场心灵洗礼，慢慢内化于心、沉淀于怀。
 
支部书记最后清点人数，脚步轻缓、神情沉静，确认全员到齐后，轻声一句“走吧”，语调平淡，却带着沉甸甸的珍重与肃穆。大巴车灯缓缓亮起，暖黄灯光刺破沉沉暮色，稳稳启动、缓缓驶离山脚，沿着来时山路，折返归途、奔赴烟火人间。
 
我靠在车窗后排，周遭车厢渐静，多数人在一日山河行走的沉静之后，安然小憩、闭目养神。车内灯光熄灭，只剩窗外流动的夜色、渐行渐远的山影、零星闪烁的村灯。山野一点点向后退隐，狼牙山巍峨的峰骨、苍茫的轮廓、沉默的剪影，在沉沉暮色里慢慢淡远、渐渐朦胧，最终消融在无边夜色之中，却深深镌刻在心魂深处，再也无法淡去、再也不会遗忘。
 
我从衣袋里轻轻摸出那枚风干的柿蒂，四萼舒展、形若如意、质地干爽、沉静温润，小小的一枚，轻若无物，却重过万千浮华、胜过万千珍器。
 
柿蒂如心，守秋不负秋，守山不负山，守岁月不负岁月。
 
这一枚小小的柿蒂，是今日狼牙山之行最朴素的信物、最温柔的留存、最绵长的念想。它来自这片忠义山河、来自这片英烈热土、来自岁岁染红秋山的赤诚柿林，带着太行秋霜的清冽、燕赵长风的坦荡、山河岁月的厚重、英烈忠魂的赤诚。
 
握着它，便握住了一段岁月、一份铭记、一份敬畏、一份初心。
 
那些八十余年前永远留在棋盘陀崖边、永远定格在青春韶华里的少年，再也没有见过霜降柿红、再也没有见过山河安稳、再也没有见过人间灯火、再也没有坐过安稳大巴、再也没有回到温暖寻常的烟火家中。
 
他们的一生，停在最勇敢的一刻、最赤诚的一瞬、最壮烈的一年。
 
可他们用纵身一跃的决绝、用五副少年肩膀、用满腔热血赤诚，为后世千万人换来了生生不息的秋天、岁岁如常的柿红、岁岁安稳的人间、岁岁平和的山河。
 
他们没能走完的人生路，我们替他们安稳走完；他们没能看见的盛世秋光，我们替他们岁岁凝望；他们没能拥有的寻常温柔、烟火圆满、岁岁如意，我们替他们静静拥有、深深珍惜。

车行高速，平稳向前，夜色无垠、长路漫漫。车轮滚滚向前，前路灯火明亮、大道通达、山河安稳、岁月从容。这一条条宽阔坦途、一处处盛世烟火、一片片安宁山河、一季季温柔秋光，都是乱世少年用绝境坚守、用血肉身躯、用无畏牺牲铺就而成。
 
世间最动人的如意，从来不是俗世圆满、岁岁无忧、事事顺遂，而是山河无恙、家国安宁、忠魂不朽、风骨长存。
 
所谓“柿柿如意”，放在狼牙山这片土地，从来都是一句沉重温柔、滚烫深情、山河厚重的祝福。
 
是愿山河岁岁安宁，不负忠骨；
是愿人间岁岁平和，不负热血；
是愿后世代代珍重，不负牺牲；
是愿风骨生生不息，不负初心。
 
晚风穿窗而来，温柔微凉，依旧带着太行山野的清润、柿林淡淡的甜香。风从易水源头吹来，穿越千年岁月、跨越山河沧桑，从古燕赵吹至今世、从战国悲歌吹至太行忠魂、从千年风骨吹至当代人间。
 
两千多年前，易水风起，壮士一去，悲歌千古，成全一片土地的忠义底色；
八十余年前，太行风起，少年一跃，忠魂永驻，撑起一个民族的山河脊梁。
 
同一片风，吹彻古今；同一片土，养育忠良；同一种骨，宁折不屈；同一份心，以身许国。
 
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悲歌不是消沉哀恸，不是悲凉凄怆，是绝境不屈的骨气、是家国在前的担当、是危难必赴的赤诚、是舍我其谁的坦荡。悲歌过后，是新生；壮烈过后，是安宁；牺牲过后，是繁盛；离别过后，是永续。
 
山河无声，却记得每一缕长风、每一次霜降、每一树柿红、每一寸热血；
岁月无言，却留存每一份赤诚、每一次坚守、每一场奔赴、每一缕忠魂。
 
我望着窗外无尽夜色、连绵灯火、安稳长路，心底愈发澄澈清明。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山河，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秋光，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当。
 
八十余年前的少年，生逢乱世、以身护国，用生命换山河太平、换后世安宁；
生于盛世的我们，长于清平、安享盛世，当以初心护山河、以笃行续风骨、以平凡守和平、以温良报家国。
 
和平从来不是静止的风景，不是天生的常态，是一代代人铭记、守护、坚守、传承的结果。
 
忘记来路，便意味着辜负；淡忘牺牲，便意味着轻薄和平；遗失风骨，便意味着辜负山河。
 
一日登山，一生怀敬；一次凝望，岁岁铭心。
 
今日缆车凌空、秋山静美、柿红满坡、人间安然，是盛世最温柔的模样，也是英烈最圆满的期许。

山依旧，水依旧，风依旧，柿红依旧，风骨依旧，忠魂依旧。
 
往后岁岁深秋、年年霜降，但凡秋风过山、柿红缀枝、秋满太行、云覆狼牙，我都会记得这片山、这段史、这股风、这缕魂。
 
记得易水千古大义，记得燕赵万世风骨，记得少年热血忠魂，记得和平来之不易。
 
秋山有骨，长风有魂，柿红有心，岁月有恩，吾辈有敬、吾辈有守、吾辈有行。
 
山河不负忠烈，岁月不负赤诚，盛世不负初心，我辈不负来路。
 
秋深不语，山河安然，英魂长存，岁岁柿红，岁岁平安，岁岁绵长。

（作者系中国中铁融媒体中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