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摘要:长鑫上市,合肥又一次站在聚光灯下。但这一次,人们关注的不是GDP增速,也不是城市排名,而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合肥凭什么?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合肥模式,我们如何抄作业?
汪传虎

长鑫上市,合肥又一次站在聚光灯下。
但这一次,人们关注的不是GDP增速,也不是城市排名,而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合肥凭什么?
凭眼光?凭勇气?凭坚持?
都对。但如果我们把目光从项目本身移开,投向那些试图"复制合肥"的地方政府,就会发现一个尴尬的现实——学形易,学魂难。而那个“魂”,恰恰是一整套关于政绩观、激励观和风险观的制度哲学。
一、照妖镜:政绩观的真假之辨
合肥模式最大的意义,在于以雄辩的事实证明:经济落后区域,完全有实现高超可能性的路径。
这面镜子,照出的不仅是差距,更是差距的根源。
很多地方学习合肥,第一反应是成立产投集团、设立产业基金、画产业链图谱。这些动作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谁都能做。但真正拷问灵魂的问题是:当项目连续亏损五年,当行业进入周期性冰点,当审计问询和舆论压力接踵而至——你还敢不敢继续加仓?
合肥敢。因为合肥的决策者在算的不是“本届任期内能不能退出”,而是“十年后中国需不需要这项技术”。这不是口号,而是政绩观的底层切换:从“当年见效”到“栽树乘凉”,从“账面增值”到“战略卡位”。
如果政绩考核的时钟刻度仍然是三到五年,那所有长期主义都是空话。合肥模式的不可复制,首先不可复制在耐心——一种敢于为十年后的产业安全、在当下忍受财务亏损的耐心。
二、独木桥:当干部的成就感只剩"升官"
有了耐心,还得有人去执行。而执行层面临的困境同样真实。
国资干部也是人。我们不能只谈奉献不谈回报,不能只讲觉悟不讲利益。如果干部的成就感只有“升官”这一条独木桥,那产业投资的复杂性、专业性和长期性,就注定会被行政逻辑碾压。
合肥的可贵之处在于,它在一定程度上构建了专业主义的护城河——让懂产业的人有话语权,让敢拍板的人有安全感。但这还不够。更深层的改革在于:
· 建立与市场对标的专业技术序列,让产业人才不必挤行政晋升的窄门;
· 设计“功勋时长”与风险递延挂钩的分享机制,让栽树者也能尝到后人乘凉的甜头;
· 用阳光下的高回报替代阴影中的小动作,让干部的注意力从“揣摩上意”转向“研判产业”。
当一个人的成就感既来自为国开路的荣誉,也来自亲手推动一个产业崛起的获得感时,他才会真正为那个“十年后的项目”全力以赴。
三、绊脚石:当“跟投”变成“跟随”
但这还不够。因为即便有了耐心、有了人才,如果制度本身把“防风险”置于“做成事”之上,一切仍会回到原点。
当前许多地方国资有一条硬性规定:必须要有社会资本先投,国资才能跟进。
这条规定看起来是防火墙——借用市场化机制做项目筛选,避免国资盲目出手。但在关键战略项目上,它恰恰成了最大的绊脚石。
为什么?三点:
第一,市场失灵处,恰是国资该进场时。 硬科技早期、长周期重资产、卡脖子环节——这些恰恰是社会资本天然不愿碰的领域。如果非要等社会资本先投,那等于把战略使命外包给了市场。长鑫当年若按此规则,根本不会诞生。
第二,永远跟投,等于放弃定义权。 社会资本的风险偏好决定了它只投"看得清"的阶段。而国资的引领作用,恰恰在于“在看不清楚时看清”。永远做跟投者,就永远在别人划定的赛道上陪跑,无法主导产业方向,无法在低谷期逆势布局。
第三,变相鼓励“摘桃子”而非“种树”。 这条规则会自然引导国资只投已被验证的“准成熟项目”,结果是早期无人问津、中后期哄抢抬价——不仅抬高成本,更错过了“雪中送炭”的窗口。
真正的引领,不是“谁先谁后”的时间顺序,而是“各司其职”的功能分工。 国资专攻“市场失灵的无人区”——定义技术路线、主导生态构建、在行业低谷期反向加仓;社会资本在国资完成技术验证和产业链搭台后,跟进规模化阶段,发挥效率优势。这是接力赛,不是先后手。
结语:一堂关于“政绩观”的公开课
合肥模式,与其说是一个产业投资的成功案例,不如说是一本关于“政绩观”的活体教材。
这本教材里,没有捷径,没有速成,没有花哨的口号。它用近十年的沉默与坚持,写下了最朴素的几课:
第一课:政绩不是“任内清零”,而是“功成不必在我”。
当长鑫在亏损期苦苦挣扎时,合肥的决策者本可以及时止损、保全账面,但他们选择了相信专业、相信时间。这种选择,本质上是对“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重新定义——造福,未必在你任内开花,但必须在你任内栽种。
第二课:政绩不是“数据增长”,而是“能力生长”。
合肥最珍贵的产出,不是千亿级的产业集群,而是一支懂产业、敢担当、能成事的干部队伍,一套算大账不算小账的评价体系,一种让专业主义战胜行政惯性的治理文化。这些看不见的“能力底座”,才是区域发展最坚实的基石。
第三课:政绩不是“独善其身”,而是“兼济天下”的示范。
合肥以雄辩的事实证明——落后不是命运的注脚,而是选择的起点。它像一面镜子,照见的不仅是差距,更是一种可能性:只要机制对、人敢为、心够定,地理上的“洼地”完全可以成为产业上的“高地”。
这本教材最深刻的启示,或许在于:真正的政绩观,不是教人如何“跑得更快”,而是教人为何“出发”、往哪“奔赴”。
当一个地方的主政者,在决策时首先想到的不是“审计会不会问”、“任期来不来得及”、“个人会不会担责”,而是“国家需不需要”、“产业缺不缺”、“十年后值不值得”——那么,那片土地便已经赢在了起跑线之前。
而这,恰恰是所有试图复制合肥模式的人,最需要先上的一课。
复制合肥,不妨先问自己三个问题:
1.你敢不敢为一个十年后才见效的项目,承担本届任内的账面亏损和舆论压力?
2.你的干部队伍,除了“升官”之外,有没有第二条获得成就感和合理回报的通道?
3. 你的制度设计,是在为“不出错”服务,还是在为“做成事”服务?
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就是那面照妖镜照出的底色。
合肥已经证明,落后不是资源的匮乏,而是思路的禁锢。但思路的解放,从来不是靠一份文件、一场会议、一次考察能完成的。它需要的是真正的“退而结网”——在制度深处,织好那三张网:耐心之网、激励之网、认知之网。
结网的过程,就是区域发展从“追赶”走向“引领”的过程。
(作者系泛华集团副总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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