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市志略》问世记

 
作者  收藏   举报   发布时间:  2019-08-07 09:59
张  俊

1946年夏天,设在湖北省战时省会恩施的国立湖北师范学院(简称国师)迁到了沙市。尽管师生们一百个不情愿,但因为在教育部任要职的艾伟是沙市人,他认为鄂西文化落后,急需一所师范院校培养师资以教化民众,因而说服部里的官员,将国师迁到了这里。
 
王百川居住的沙市大赛巷

王百川居住的沙市大赛巷
 
国师最初准备迁入荆州城,因城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校舍,此时恰逢湖北省主席万耀煌来荆沙视察,经他出面让沙市商会让出了童家花园(今沙市中学处),国师这才在沙市安顿下来。不久习坎楼(教师办公楼)开建,各项教学活动也随之展开。
 
国师有教职员150多人,设有教育、国文、英语、史地、数学、理化、音乐、体育八个系,其中史地系是个学生不多的小系,系主任叫唐祖培。
 


1946年国立湖北师范学院师生合影

早在1942年冬天,国师就成立了一个东方文史学会,会员由国文、史地、英语三个系的部分师生组成,校方为此还专门出了个《学风》院刊。迁沙市后,校方为活跃学术气氛,就让各系自办学术丛刊,于是唐祖培和系里李子魁教授等人就办了个《史地丛刊》。在编发了六期后,有人提议登点本地文献类的东西。恰好这时唐祖培认识了张濂希,张50多岁,沙市人,曾受业于清末拔贡刘寿龄,与北平艺专校长余上沅同过窗。张精书画、金石之学,与李宝常、张大千、张善孖交好。唐祖培也爱好书画,与张一见如故,张濂希在得知唐祖培想找点地方文献的想法后,就说他有个叫徐树楷(恕阶)的好友,他手头有本清人王百川写的《沙市志略》手抄本,他可让徐拿来看看。
 
不久张濂希将徐树楷带来见唐祖培,徐是个中年人,个子瘦高,面相儒雅,举止谦恭有礼。徐树楷告诉唐祖培他只读过四年私塾,跟举人出身的邓伯璋修过国学,现在沙市九十铺一家私塾教书。徐树楷将带来的那部《沙市志略》手抄本给唐看,抄本用牛皮纸作封面,粗线装订成两大册,字迹工整,只是纸已有些泛黄。
 
《史地丛刋》刊出的《沙市志略》

《史地丛刋》刊出的《沙市志略》
 
从徐树楷的介绍中唐祖培了解到:这部书稿的作者王百川(香舲),是清道光十一年(1831年)生人。王家世代书香门第,其父亦儒亦医,既擅长治眼疾,又是有名的私塾先生。王百川受父亲的影响,自幼苦读,中过秀才,早年曾受到湖广总督张之洞的赏识。无奈他时运不济,考举人屡考屡挫,直到近天命之年他才打消再入考场的念头。
 
王百川是个求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人。他见科举无望,就打算以著书留名于世。他在大寨二巷的一处老宅里安顿下来,一边靠教私塾谋生,一边广阅典籍,准备仿照元人陆友仁写《吴中旧事》、清初人陈宏绪写《江城名迹》那样为沙市写部志略。
 
徐树楷(左)签名送给学生郑尚谦的《沙市志略》一书 

徐树楷(左)签名送给学生郑尚谦的《沙市志略》一书
 
在王百川看来,沙市这座古老的名镇,其山川胜迹、风土人情等,有史以来都是附载于郡志、邑乘,从来就没有一本专门的志书传世,这实在是沙市人的一大憾事,他要以一己之力来弥补这一缺撼。
 
王百川为明志向,取苏轼《前赤壁赋》中“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句意,将自己的堂屋取名为“海粟堂”;又取《汉书》中“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句意,将书斋取名为“立锥草堂”。他隐居在此读与写,要向乡人孔自来写《江陵志余》那样,为桑梓献上一部私家志书。 
 
 
王百川从清光绪六年(1880年)春开始动笔,到清光绪十年(1884年)便完成了初稿。这五年间他查阅了无数史料,还时常外出察勘考证。无论是酷暑寒冬,还是染疾不适,他都夜以继日,笔耕不辍,最终才成就了这十多万言的《沙市志略》。这部书稿共十卷,分沿革、山川、物产、古迹、建置、寺观、人物、冢墓、时俗、遗闻十个门类;书中类目层次清晰、叙述详略得当、引据均有出处;述而不论、褒贬有度、要而不繁、词句清丽,称得上是一本包罗万象的沙市《史记》。
 
1986年由沙市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印行的《沙市志略》
 
 1986年由沙市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印行的《沙市志略》
 
王百川写这本书,光书中注明的征引书目就达122部,其中不少是难得一见的孤本。如无名氏的《阅历世变记》、王昶的《使楚丛谈》、朱性甫的《铁纲珊瑚集》、刘士障的《三湖渔人集》、李珩的《水灾记》等。他在这些书中虽只是摘录了部分,有些还是只言片语,却为后人留下了查阅的索引。 
 
王百川对诗词有些偏爱,他不仅在书中留下了自己的《沙市竹枝词》,还引用了多位历史名家咏沙市的诗词。例如唐代的杜甫、宋代的陆游、明代的袁中道、清代的毕沅等人的诗词,总之凡名家与某一景致、人物、事件等相关的诗词,几乎都被他一一列入,仿佛是为后人编了部历史名人咏沙市诗词集一般。
 
王百川不是个光抄书的人,许多有关街巷布局、人物逸事、市井民俗、河湖景致、地方特产,特别是《冢墓》中有关楚令尹子革墓、成都知府刘大武墓、工部侍郎萧大宾墓、云南巡抚曹忭墓、翰林院修撰张懋修等人墓葬位置的记述,非经实地踏勘察那是根本写不出来的,而这些记载让后人看得到前辈先贤在故土的痕迹。
 
1970年在台湾刊印的《沙市志略》 
 
1970年在台湾刊印的《沙市志略》
 
王百川著书时有人提醒他:“谬哉!子之为此举也,将来不蹈擅刻之罪乎?吾恐文字贾祸矣!”他的回答是:“微子言,吾亦念之。故《志》不谈钱、谷、兵、刑;仅征文考献,且称美不称恶”(引自《沙市志略》)。由于他不愿因言罹罪,因而书中缺少了官府这一块,这不能不说是他受时代的局限,留下的一大遗憾。
 
《沙市志略》成稿后,本来是有早问世机会的。清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荆南观察史余肇康在任上大兴学堂,清文人修乡土志,一时荆沙之地文气四起。王百川以为时运已到,就去拜见那位余大人,并将《沙市志略》的手稿呈现于他。余大人阅后击案叫好,正准备下令将书刻印出来作乡小学课本时,有心怀忌妒的宵小之徒在他耳边进谗言,最终使得他打消了刻书的念头。王百川对此悲愤交集,他将书稿取回后做了个《自跋》,他称:“丙申春,在府署索回书后数言:吾生自有千古,异日,有袁中郎则传徐渭于故纸,有邓质堂则传王酿于穷途。司马温公著《通鉴》,只王胜之曾借观一次。古今一辙,可以概见也。吁!”(引自《沙市志略》)失望之极的王百川自此郁闷于胸,没过几年便去世了。
 
王百川有三个儿子,儿子们都知道父亲写这本书不易。为防备书稿出意外,三人便合抄了一部书稿。1912年,王百川的二儿子王传锴(鱼门)打算将父亲的遗稿刻印,以了父亲遗愿。为此他请了表兄郑德耆(子俊)作了序文,郑是举人出身,序文写的极佳,他在文中对王百川的人品与才华倍加赞赏。可惜的是这次因银子不足而未能成书。到1916年秋天,王传锴印书念头又起。他这次又请了另一个表兄郑之彦(月波)作跋。郑是名书法家,又是当地名师,他在文中对王百川命运好一番感叹。然而此事最终还是因为印书价格不菲而作罢。1946年春,已过古稀之年的王传锴找到徐树楷,说自己生前是看不到这本书稿成书了,他想将抄稿交给徐来保存,待时运来时再献出印行成书,也不枉父亲的一腔心血,以慰父亲的在天之灵。王传锴之所以选择由徐树楷来保管这本书稿,除了看中徐树楷忠厚诚实的人品外,另一个原因是徐树楷的恩师邓伯璋生前也写有一部未完成的《江陵概史》,其手稿也是邓生前交给徐树楷来保存的。
 
唐祖培在了解过《沙市志略》遗稿的传奇经历,特别是拜读完这部书稿之后,不由得对王百川这位前辈肃然起敬,对书稿更是赞赏不已,因此他决定立即将《沙市志略》全书在《史地丛刊》刊出。
 
1946年冬天,《沙市志略》全书在《史地丛刊》七、八、九期合刊上推出,共印了200册,署名是:清末江陵县人王百川著。
 
(本文主要依据徐树楷先生口述,同时参照了郑泽宇先生的《王百川与<沙市志略>》 本文选自张俊正撰写的《民国荆沙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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