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时的遐思

 
作者  收藏   举报   发布时间:  2019-09-17 10:50
张 俊
 
2017年12月7日那天是农历的大雪日,那天夜里特别的冷,袁策明先生就是在那天夜里的子时走的。   
 
上世纪80年代末,我在沙市市建委修志办参加《沙市市建设志》编纂工作,袁先生当时在市建委总工室任职,因他对地方志一向有兴趣,就常来我们办公室小坐。他来后只要茶泡好,烟点燃,那话匣子就打开了,天南海北什么都聊,当然聊得最多的还是荆沙的那些掌故。他记性好,嗓门大,说到开心处总是爽朗地大笑。
 
骑单车考察地名的袁策明

骑单车考察地名的袁策明
 
袁先生是“文革”前的中山大学毕业生,有次我问他:见没见过国学大师陈寅恪,他一笑说那怎么没见过,我们的先生嘛。紧接着又来一句:你们这辈人没读什么书,可惜被“文革”耽误了。
 
袁先生冬天常穿黑呢大衣、戴黑呢礼帽,围条花格毛围巾,鼻上架着副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其实脾气蛮大,特别是碰到没道理的事,他是敢说敢骂的。
 
袁先生大学毕业分到华师当教师,我问他怎么从那出来了,他说有次他翻译了一篇俄文作品给所在的教研室主任看,哪知那个主任将作品拿到校刊上发表了,主任把自己的名字排在了他的前头,为此他和主任大吵一架。有人劝他说这对他进步有好处的,可他说他见不得这种欺世盗名的人。
 
还有一次他认为市城区里的一项工程建得不合理,本不关他的事,可他还是给市里、省里有关部门写信说意见,在信尾还署上自己的大名。
 
袁策明参与编纂的《沙市市地名志》
 
袁策明参与编纂的《沙市市地名志》
 
袁先生在上世纪80年代初曾任《沙市市地名志》副主编,他与袁复兴、余培一两位先生一起耗时数年,穿街走巷查地名,宵衣旰食写志稿。他们编出的这本地名专志是沙市市建国后的第一部部门志书,也是全国第一部地名志。后来中国地名委员会专门在沙市召开工作会议,向全国地名志部门介绍沙市地名部门经验。
 
他在编写地名志书时,还与另两位先生一起针对“文革”中形成的“红色地名”问题,结合地方历史文化源流,向市里提出不少更名建议,如将遵义路改为江津路、将延安一路改为白云路、将延安二路改为武德路等,为地名文化建设耗了不少心血。
 
我修志遇有困惑时常去找袁先生求教,他每次都认真地听我提问,尔后慎重地说出他的意见。他知道的事情多,对提问往往脱口而答,简直就是一部“活字典”,让我受益匪浅。
 
重返中大校园的袁策明

重返中大校园的袁策明
 
袁先生在上世纪90年代初曾负责市建设部门教育培训工作。那时他和同事一起东奔西走筹钱筹物,办起一所市建工技校,培养出不少建筑业急需的技术工人。现仍在一些岗位发挥骨干作用的人中,不少就是技校培养出来的学生。      
 
改革开放初期,市建委有些年轻干部没文凭,袁先生就鼓励他们参加各类学习,为帮助他们减轻负担,还去找领导说好话,批条子,尽可能地为他们报销学杂费,为年轻干部的成长办了一些实事。       
 
袁策明著的《沙市地名趣谈》  

袁策明著的《沙市地名趣谈》
 
袁先生爱喝点酒,曾听过一个他因喝酒误了自己大事的故事:上世纪80年代初,“文革”前毕业的大学生开始受到组织重用。有次市组织部门的人来考察袁先生,他那天恰好喝了点酒,就错过了考察机会。我问他喝酒掉了官帽是否后悔,他哈哈一笑说:过去的事,平常心看,还是安心做好自己的工作。他曾提醒我说:你也是个不善经营职场的人,你就本份地把研究地方文化的事做好,坚持下去总会有成效的。      
 
上世纪60年代,华师抽一批青年教师支援地方,袁先生就主动报名回到了故乡,曾在一个文工团工作。他兴趣广泛,又多才多艺,写剧本、当指挥、拉二胡,样样拿得起。他说他还喜欢古文,有次不无得意地告诉我说:现沙市古白云桥和江津湖十二景点建设纪念碑文就是他的手笔。
 
拿着获奖证书的袁策明      

拿着获奖证书的袁策明
 
袁先生晚年是退而不休,他走时还兼着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党支部书记。上世纪80年代初他考了一个律师证,退休后就一直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律师。办案子是件辛苦事,常见他骑辆电动单车风里雨里在外跑。他家里的生活条件很好,根本就不差他那点钱,可他说他怕闲下来。          
 
有一天听袁先生若有思地说他得把他知道的一些东西写出来,说现在不写,那就会带到棺材里去了,他说要写的东西就是有关沙市地名的掌故。他那时已年逾古稀,戴着1700度的眼镜,心脏还很不好,但硬是挤出时间,拿着放大镜,一笔一划地写出不少篇专文。后来《荆州日报》副刋陆续登出了那些文章,社会上对此反响极好。我向他祝贺时他却说要我帮他收集一下人们的反映,看有没有提不同意见的。他说写史不是写小说,每个字都要有来由。    
 
2017年11月,那本凝聚着他数年心血的《沙市地名趣谈》印出来了。袁先生高兴地掏腰包请客,他对来祝贺的老友说:我在这本书的封面上加了个一字,是第一集,我还要写第二集的。他还说:写这本书我的眼睛会搞瞎。      
 
画家周厚轩为袁策明画的油画

画家周厚轩为袁策明画的油画
 
袁先生在出书后不久的一天,气喘吁吁地爬上我在五楼的家,一进门就连说:我不行了,连楼都爬不动了。我便打趣地说:我很珍惜老人呢,您们这些老先生若是不在了,我再有疑难问题找谁问去?他当时只是笑了笑,要我陪他抽烟。我万没想到的是一语成谶,十多天后袁先生竟然真的走了。  
 
袁先生走的前一年就因心脏病发作住过一次院,出院后他抓紧了那本书的写作,出书后不到一个月他就撒手西去,我想袁先生一定是留下了许多遗憾的。
 
如今秋风又起,大雁快南飞了。想着不久又将是大雪日,就不禁想起了袁先生,心中也难免生出些感叹:若再遇到疑难问题,想给袁先生打个电话,那头已无人接听了。
 
人总是要走的,或许生时灿若夏花,逝后才静如秋叶吧!
 
作者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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