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摘要: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司马迁的箴言穿越千年尘烟,落在白山黑水间的北大荒,被一位名叫吴建国的青年,用滚烫的青春与炽热的生命,书写出最厚重、最赤诚的注脚。他与新中国同岁,是从繁华沪上奔赴荒原的热血知青,是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钢铁战士,更是镌刻在每一位战友心底、历经风雪侵蚀却愈发鲜亮的不朽英...
记北大荒知青英雄吴建国
王秋和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司马迁的箴言穿越千年尘烟,落在白山黑水间的北大荒,被一位名叫吴建国的青年,用滚烫的青春与炽热的生命,书写出最厚重、最赤诚的注脚。他与新中国同岁,是从繁华沪上奔赴荒原的热血知青,是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钢铁战士,更是镌刻在每一位战友心底、历经风雪侵蚀却愈发鲜亮的不朽英雄。与他朝夕相伴的岁月,那些在冰原上并肩搏命的日夜,那些用热血浇灌理想的瞬间,如同北大荒的冻土般坚实,如同漫天飞雪般清晰,历经半个多世纪的岁月沉淀,依旧在时光里熠熠生辉,诉说着一位知识青年对祖国的忠诚、对战友的赤诚、对使命的担当。

①青春赴荒:
翩翩少年的北大荒答卷
1968 年的金秋,风裹挟着上海弄堂里最后的桂香,承载着一代人的理想与热忱,送英姿勃发的19岁青年吴建国踏上奔赴北大荒的征程。作为一位老革命的后代,父母将对祖国的赤诚与期许,凝注在“建国”这两个沉甸甸的字里。这位与新中国的同龄人,带着这份嘱托,背着简单的行囊,告别了黄浦江的涛声,奔赴那片荒草连天、风雪弥漫的远方。
临行前,吴建国望着父母鬓边的白发与眼中的牵挂,在心底郑重立誓:绝不能辜负“建国”这个名字,绝不能辜负父母的期盼,要在北大荒的黑土地上干出一番事业,让青春在奉献中绽放最耀眼的光彩。彼时的北大荒,仍是一片未被开垦的处女地,荒草没膝,掩去足迹,也铺展着一代人的奋斗征程。初到荒原,面对眼前的荒芜与萧瑟,他没有丝毫退缩与怯懦,心底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越是艰苦的地方,越能磨炼意志,越能实现青春的价值。
北大荒的土地上,每一寸都镌刻着青年们的热血坐标,因为这里是反修前沿阵地,距黑龙江边境仅20多公里。这里原来是国营农场,吴建国他们这批知青来之前不久刚刚改编为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6师27团6连,还带着学生气的吴建国成为一名屯垦戍边的兵团战士。他将青春的根深深扎进这片黑土地,也将心底的誓言悄悄埋进了这片沃土。
1969年夏天,我和北京的一批同班同学作为6连接收的第五批知青,怀揣着懵懂与憧憬来到兵团,有幸与吴建国分在同一排。彼时的他,身材魁梧,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正气,在一群青涩懵懂的知青中,宛如一棵挺拔的青松,立在凛冽寒风里,不弯不折,风骨凛然。
我当时未满16周岁,尚是稚气未脱的少年,不懂荒原的艰辛,不懂责任的重量。而吴建国,早已褪去了沪上少年的娇柔,用宽厚的肩膀扛起了属于青年的使命与担当。割麦子、收黄豆,他总是默默跟在老职工身后虚心求教,却始终冲在知青队伍的最前头;他话语不多,可干起活来却有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头,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汗水浸透了工装,手掌磨破渗出血珠,他也从未皱过一下眉、喊过一声苦。那份深入骨髓的坚韧与执着,像一颗种子,在我懵懂的心底深深扎根,历经岁月滋养,生根发芽,成为日后我记忆中最鲜明、最滚烫、最难以忘怀的印记。
初到北大荒的日子,艰苦如影随形,寒风、饥饿、荒芜接踵而至,一次次考验着每一位知青的初心与坚守。可吴建国的初心,却如荒原上的青松,历经风雪洗礼而愈发坚定。他当过农工,顶着烈日除草、耕耘,每一寸黑土地上都留下了他坚实的足迹,每一株庄稼的生长都浸润着他的汗水与心血。他心里清楚,庄稼是荒原的希望,是战友们的口粮,多付出一分力气,就多一分收获,多一分坚守的希望。
后来,吴建国当过炊事员,起早贪黑守在简陋的伙房里,用尽心思琢磨饭菜,只为让战友们在刺骨的寒风里能吃上一口热乎饭、喝上一碗暖心汤。看着战友们疲惫的身影,他心底默默念着:战友们并肩作战、同甘共苦,我能做的,就是用一碗热饭,温暖他们的胃,也温暖他们疲惫的心。
他也曾当过饲养员,任劳任怨,日夜守护在猪舍旁,悉心照料每一头仔猪,用耐心与细心让仔猪成活率创下了连队新高。他深知,每一头仔猪都是连队的财产、未来的希望,容不得半点马虎,更容不得一丝懈怠。这份踏实肯干的韧劲、真诚待人的担当,让他来到北大荒的第一年,就光荣加入了共青团,用一言一行,践行着青年的使命,诠释着青春的担当。
吴建国在入团申请书中写道:“我们这一代青年人,将亲手把我们一穷二白的祖国建设成伟大的社会主义强国,任重而道远。”这不是空洞的口号,不是一时的热血沸腾,而是他藏在心底、用一生去坚守践行的誓言,字字铿锵,句句赤诚,承载着他对祖国的无限热爱,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②戍边砺剑:
北国荒原的钢铁脊梁
1969年底,中苏边境局势愈发紧张。此前发生的震惊中外的珍宝岛事件硝烟未散,距我们6连仅40多公里的八岔岛也爆发了边境冲突,余波仍在黑龙江两岸蔓延。10月份以后,黑龙江水冻冰了,这条作为两国界河的天然屏障荡然无存。皑皑白雪覆盖冰面,看似平坦无垠,却暗藏着边境冲突的隐患——人员从冰面越境不过几分钟,这是最易引发武装对抗的季节。每一寸黑龙江冰面,都承载着守边的责任与危险;每一缕寒风,都裹挟着警惕与坚守。
为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边境危机,经沈阳军区批准,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决定组建两个武装值班团,人员挑选、部队建制、武器配备均按解放军正规部队标准执行。上级动员时还口头承诺,这两个团是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两个拳头,随时准备痛击敢于侵犯我国的侵略者,用不了多久,你们就将改编为解放军现役部队,被选上的人高兴极了。
吴建国与我一同被选拔到步兵团26团特务连侦察排,他任侦察排六班班长,我是他手下的一名战士。从此,我们手中的镰刀锄头换成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一同踏上戍边守土、保家卫国的征程,将青春的热血,洒在这片辽阔的边境线上。
我与他相差四岁,在我眼里,他就像一位沉稳的大哥哥,处处关心、呵护、指引着我。从班长到侦察排排长,再到副连长,他的职务一步步提升,可那份对战友的赤诚、对责任的坚守、对使命的担当,从未有过一丝改变,始终纯粹而坚定。而我,也从一名懵懂的战士,成长为六班副班长、六班班长,再到团部警卫班班长。
我的每一步成长,都离不开吴建国的悉心指引与真诚鼓励;每一次进步,都镌刻着他的心血与期许。后来,我有幸到北京上大学,告别了这片深爱的黑土地,告别了并肩作战的战友,而他,却毅然选择扎根北大荒,扎根这片他用青春守护的土地,继续书写戍边战士的忠诚与坚守。我们之间书信往来,纸短情长,彼此的牵挂与鼓励跨越山海阻隔,成为那段艰苦岁月里最温暖、最珍贵的慰藉,支撑着我们在各自的道路上奋勇前行,不负韶华。
武装团组建之初,百废待兴,国防施工成为首要任务,修筑坑道、运输建材,每一项任务都充满艰险,每一步前行都伴随着挑战。当连队下达命令,需要派人前往牡丹江附近海林县(现已改市)威虎山下运输国防施工材料时,吴建国没有丝毫犹豫,攥紧拳头第一个站出来,声音铿锵有力:“我带六班去!”
此时全连集训刚刚结束,他对六班 9 位知青已然十分了解:副班长是上海知青卜士国,战士有上海知青吴松泉、葛玉龙、刘少唐、陈敏龄,本地知青付耀辉,哈尔滨知青刘互平,还有我这位北京知青——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吴建国心里清楚,这是武装团组建后的第一次外出重要任务,关乎后续国防施工的根基,关乎边境的安宁,容不得半点闪失。作为班长,他必须冲在最前头,为战友们树立榜样,用行动守护好这片土地,守护好身后的祖国与人民。我们怀着满腔热血,跟着他坐上一夜哐当作响的绿皮火车,穿越漫天风雪,到了牡丹江,然后又坐大卡车抵达了威虎山下。
我们到达威虎山下的二十多年前,这里曾是土匪座山雕盘踞的老巢;如今,此山已被掏空,隐蔽着新修筑的若干条战备坑道,打起仗来便是一道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山下的工地上堆满了修筑坑道用过的木材、钢筋、预制板等建筑材料,我们此次的任务,就是将这些材料运到佳木斯的猴石山,让它们继续发挥修筑坑道的作用。
当时是1970年3月5日,北国千里冰封,滴水成冰。俗话说“山根风硬”,威虎山下的寒风如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刺骨。我们穿着从北京等大城市带来的普通棉衣,相较于北大荒地道的冬装,更显单薄畏寒,浑身不住发抖。气温低至零下三十多度,哈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粘在眉梢、帽檐、衣领上,转眼就积起薄薄一层,仿佛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白霜,清冷而肃穆。吴建国见状,打趣道:“我们都变成圣诞老人了……”大家互相打量着彼此的模样,被这句乐观的话逗得笑了起来。吴建国毕竟比我们读的书多些,他深知,越是艰苦的时刻,越要有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乐观,便是最强大的精神力量。
我们住的废弃工棚,墙体是两层木板间塞满锯末的简易结构,墙缝大得能塞进手指,凛冽的寒风顺着缝隙往里钻,像无数根冰针刺得人浑身发冷、瑟瑟发抖。夜里睡觉,我们不敢脱衣服,还要戴着帽子,被子和帽边都结着厚厚的白霜,连呼出的气息都能在枕边冻成小小的冰粒,即便裹紧被子,也依旧寒意刺骨,难以入眠。每人只带了两斤多炒面,我们把木堆上的雪装进洗脸盆化成水,再将炒面倒进去搅拌——炒面虽香,却干涩刺喉,难以下咽。后来我们才知道,看着雪很白,实际上雪中掺着空气中的沙尘,我们连过滤的经验都没有,这样的雪水冲炒面你不牙掺吗,第二天我们才懂得先把水烧开,用毛巾当过滤布,冲出的炒面放进嘴里才不太牙掺了。《威虎山下吃炒面,很香很牙碜——北大荒故事》(点击蓝色标题可阅)
可我们要干的,却是扛木方、运钢材的重活。一百多斤的一捆钢筋压在肩上,刺骨的冰凉顺着布料渗进骨头里,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力,每扛一段,肩膀就被压得发麻、发红,甚至渗出血迹。吴建国看着战友们疲惫不堪的模样、冻得发紫的脸庞,心底暗自发誓:一定要带领大家圆满完成任务,绝不能让任何一个战友掉队,绝不能辜负团里的信任与嘱托。
不过三天,我们每个人干粮袋里的炒面就已吃光,弹尽粮绝的绝望像凛冽的寒风,紧紧裹住了每一个人。有年轻的战友终究扛不住饥饿与寒冷的双重折磨,忍不住红了眼眶,低声嘟囔“实在扛不动了”,声音里满是疲惫、无助与绝望。此时的吴建国,自己也饿得肚子咕咕直叫,脸颊消瘦,嘴唇干裂渗血,每动一下都钻心疼痛,可他却硬生生挺直腰板,不肯流露丝毫脆弱。
他知道,自己是班长,是战友们的主心骨,他不能倒下——一旦他倒下,战友们的信心就会彻底崩塌,任务也将无法完成。他一手紧紧扶着肩上的钢筋,一手轻轻拍着战友的肩膀,声音沙哑却有力,像一束光驱散了大家心底的绝望与阴霾:“坚持住,我们是兵团战士,是守边的兵!这点困难,比起珍宝岛的解放军战士们,又算得了什么!”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与怯懦,只有坚定的光芒与不屈的信念,感染着身边的每一位战友。
说着,他扛着钢筋大步向前走去,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有力,彰显着战士的担当与无畏。他棉衣的肩头被沉重的钢筋磨破,甚至渗出了血迹,血迹渗进衣服里结成硬块,一动就钻心的疼,可他从来不说一句苦、不喊一声累——他心里想着,多扛一捆,战友们就少扛一捆;多走一步,就离完成任务、离守护边境安宁更近一步。只有趁着休息的间隙,他才会悄悄揉一揉肩膀缓解疼痛,随后便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不肯有片刻停歇。
直到团首长派后勤处颜股长带着粮食和肉菜赶来,弹尽粮绝的我们才得以缓解燃眉之急,在刺骨的寒风中感受到一丝来自集体的温暖与关怀。我曾在《威虎山下的故事》一文中,详细描述过这番场景。最终,我们班圆满完成了运输任务,受到了上级的表彰,而吴建国肩上的那块伤疤,也成为他戍边岁月里最鲜明、最深刻的印记,镌刻着他的坚守,见证着他的担当。那段在威虎山下的日子,寒风刺骨、冰雪漫天,却冻不住战士们的热血,更冻不住吴建国心中守护边疆、坚守使命的坚定信念,冻不住他对战友、对祖国的赤诚与热爱。
这年夏天,我们转移到佳木斯糖厂加工国防施工材料,将加工好的水泥、钢筋、模板源源不断地从这里运送到西面的猴石山,那里有数十条坑道正在紧张施工。这里成了一座中转站,26团修筑数十条坑道的材料均由火车运到这里,再用汽车拉到猴石山。仅装卸的水泥就达万吨以上,其中有一周突然运来6000吨水泥,特务连人手实在忙不过来,团里便派军械所所长扈志恒带着10个人前来支援。
装卸水泥时,战士们你追我赶展开了竞赛。别人扛一袋,吴建国却凭着魁梧的身材和过人的力气,一只胳膊夹一袋,从高高的火车车厢顺着狭窄的跳板一路飞奔下来,毫无惧色。我们经常看到有战士扛着水泥袋从跳板上摔下来,可他们往往只是爬起来,活动一下筋骨,便继续投入到卸水泥的行列中。我曾写过一篇回忆录《北大荒故事之水泥大会战》(点击蓝色标题可阅)一文,对这段生活有过详细记述。
人们永远记得,有一次正在卸水泥时,突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为了保护物资,吴建国光着脚在滚烫的砂石路上飞奔,鞋子跑掉了,脚被磨破,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依旧奋力前行,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完成任务、能为北大荒的建设出一份力,一切都值得,哪怕付出再多艰辛,也绝不退缩。
同年国庆节之后,团里指示特务连派一批战士前往小兴安岭腹地带岭伐运木材,为武装团开荒建点提供物资保障。深山老林荒无人烟,古木参天、荆棘丛生,伐木工是最苦最险的活儿,不仅劳动强度大,且事故频发,砸伤致残的情况时有发生。吴建国又一次挺身而出,主动请战,眼神坚定地说:“深山伐木工最苦最险,我带人去最合适!何况我们班多次单独执行任务,每次都圆满完成!”
他带着全班战友,背着行李、扛着斧头,带着几条一米多长的刀片锯,踏着厚厚的落叶徒步走进茫茫深山老林,开启了艰苦的伐木征程。脚下是厚厚的落叶与湿滑的青苔,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滑倒摔伤;身旁是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阳光难透,整个山林幽深阴冷,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味,令人寒意顿生。
那段日子,我们风餐露宿、日夜劳作,山中没有水井,就捧起山间清泉饮用,泉水冰得牙酸,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肚里;没有新鲜蔬菜,就趁着休息间隙在林间采摘无毒蘑菇,煮在锅里,虽无油盐调料,却也吃得香甜——那是我们用双手换来的食粮,是并肩奋斗的味道;中午不便做饭,就揣着四个窝窝头、一块咸菜,啃一口窝窝头就一口咸菜,干涩难咽,却也能勉强果腹,支撑着我们继续劳作。
山里的气温比山外更低,寒风呼啸卷起落叶与一年四季不化的积雪,大多数战友还穿着单衣,冻得瑟瑟发抖,双手红肿开裂,渗着血珠,一碰就钻心疼痛,却依旧不肯停下手中的活儿。吴建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毫不犹豫脱下自己的毛衣、秋衣,一件件递给冻得最厉害的战友,自己只穿着工作服里的一件单薄衬衣,寒风一吹,便浑身打颤,脸色苍白,却依旧笑着安慰大家:“我火力壮,不冷。”没过多久,他就感冒发烧、咳嗽不止,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每一声咳嗽都撕心裂肺。
夜里,帐篷里寒气逼人,没有任何取暖设备,他咳嗽得浑身发抖,难以入眠,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额发,脸色苍白得吓人。可他没有叫醒任何人,没有抱怨一句辛苦,没有诉说一丝病痛——他不想让战友们担心,不想因为自己拖慢进度,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倒下,一定要坚持住,要陪着战友们完成任务,不辜负团里的信任。
夜里睡不着时,他便悄悄起身,裹紧单薄的衬衣走出帐篷,冒着刺骨寒风在漆黑的林间捡拾木柴。夜色漆黑,只有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零星光点,勉强照亮前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偶尔传来的狼嚎令人心惊,可他却毫无畏惧——比起战友们的寒冷、任务的艰难,这点恐惧又算得了什么。
捡好碎树枝和木柴,他扛在肩上一步步走回帐篷,用旧油桶改成的火炉点燃木柴,火苗“噼啪”作响、跳跃不止,渐渐将帐篷烘得暖和起来,驱散了些许寒意。看着战友们熟睡的脸庞,感受着帐篷里的暖意,他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所有的病痛与疲惫仿佛都烟消云散。战友们醒来时,看到油桶里跳动的火苗、感受到帐篷里的温暖,再看看蜷缩在角落、脸色苍白仍在咳嗽的吴建国,无不眼眶发红,心中涌起无尽的感动与敬佩。
白天,他不顾身体不适、高烧咳嗽,依旧和大家一起抬木头、伐树木。几百斤重的原木压在肩上,他双腿微微发抖,双眼发花,额头暴起青筋,汗水顺着脸颊流淌,浸湿了单薄的衬衣,可他始终不肯让战友替换——他心里清楚,战友们也同样辛苦,他多扛一点,战友们就轻松一点,任务就能早一点完成。他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低声鼓励大家:“再加把劲,早一天运出木材,团里开荒建点就能早一天用上!”
两个多月里,他凭着惊人的毅力硬扛过病痛,带领我们将两千多立方米的木材一根根运到带岭火车站,圆满解决了武装团开荒建点的急需。他用言传身教、一言一行,告诉每一位战友:什么是坚守,什么是担当,什么是兵团战士的钢铁意志,什么是扎根荒原的赤诚初心——而这一切,都源于他心底不变的信念与对这片土地的热爱。
1970年年底,我们顺利完成任务回到佳木斯,住进了佳木斯东南岗一座闲置已久的军营。在这里打扫房间时,发生了一起意外事件,我曾写过一篇回忆录《垃圾堆中射出的子弹》(点击蓝色字体可阅),详细叙述了事件全过程。也正是在这座旧军营里,我们六班全体战士拍摄了唯一一张合影:前排左起:刘长滨、吴建国、卜士国、吴松泉;后排左起:刘少唐、刘互平、孟照生、王秋和、张东生。这张照片后来被诸多文章和书籍采用,成为我们回忆岁月、缅怀战友的珍贵念想。

③荒原创业:
“铁人”的坚守与革新
1971年3月,春风尚未吹醒北大荒的冻土,寒意依旧笼罩荒原,兵团司令部作出决定:命令26团在桦川县宝山安营扎寨,建立生产基地,次年全团实现粮食自给自足。安营扎寨的首要任务是盖房子,盖房子先要有木材,筹建木材加工厂的艰巨任务,最终落到了特务连的肩上。
此时,已经成为一名共产党员的吴建国正担任着侦察排长,他却因严重的关节炎在医院治疗,双腿肿胀,疼痛难忍,连走路都十分困难。已是六班班长的卜士国带着消息前往医院看望,希望能带六班创办木材厂。吴建国听到这个消息,这位平日里坚韧不拔、从不示弱的硬汉子,急得狠狠拍着自己的腿,懊恼自责:“这个不争气的腿,关键时刻就捣乱!”他满心焦急与不甘——放不下任务,放不下战友,更放不下扎根荒原、建设荒原的赤诚初心。
他多想立刻回到战友身边,和大家一起在荒原闯出一条路,多想为北大荒建设再尽一份力。躺在病床上的日子,他辗转难眠,脑海里全是筹建木材厂的画面、战友们奋斗的身影,他一刻也坐不住,心底的声音不断回响:我必须回去,必须带领大家完成任务,不能辜负期望。
深夜,连部的灯光依旧亮着,党支部委员们围坐在一起,为带队人选一筹莫展——筹建木材加工厂,时间紧、任务重、条件苦,带队人必须沉稳、坚韧、有担当,能带领战友们在荒原克服重重困难。
就在大家商议之际,“咣”一声,连部的门被推开,吴建国气喘吁吁从医院跑回来了,直接闯进了连部。他头发凌乱,脸色苍白,额头上渗着冷汗,来不及喊报告,便郑重看着大家,语气坚定、掷地有声:“让我带六班去创办木材厂!这个任务我们一定能完成!”他双腿依旧剧痛,步履艰难,身子摇晃,可眼神无比坚定,信念支撑着他克服病痛,扛起责任。连长和指导员又惊又喜,既感动于他的担当赤诚,又深深担忧他的身体——他们深知,吴建国干起工作来,是不要命的。
“带六班去,他们每个人我都熟悉,个个过硬,都是好样的!”吴建国脸上露出坚定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担当,有自信,更有对战友的信任与期许。就这样,他不顾病痛,带着我们班踏上前往宝山的征程。那片荒草甸子,没有房屋,没有道路,放眼望去只有茫茫荒草,“到处野鸡叫,遍地是蒿草,十里无人烟,夜夜闻狼嚎”,唯一的落脚处,是猎人留下的破旧窝棚,低矮、潮湿、四面漏风,勉强遮风挡寒。
北大荒的三月底,冰雪初融,大地翻浆,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深陷沼泽,鞋子沾满厚泥,沉重难行。创业的艰难远超想象,可吴建国从未有过一丝退缩。他始终坚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有愚公移山的胆略、大庆人的志气,就一定能在这片荒原建起兵团战士的木材厂,创造属于我们的奇迹。
夜里,荒原寂静,远处狼嚎隐隐,令人心惊。吴建国点起一盏自制小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着他坚毅的脸庞,也照亮了战友们疲惫却坚定的面容。他带领大家围坐油灯旁,一边学习,一边谈心,语重心长地激励战友:“我们没有赶上硝烟弥漫的战争年代,没有赶上轰轰烈烈的大庆会战,但我们眼前,就是另一个战场!这片荒原,就是我们的阵地;这座木材厂,就是我们的功勋!只要我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有愚公的胆略、大庆人的志气,就一定能在这片荒地上建起工厂,不辜负团里的信任,不辜负扎根荒原的初心,不辜负我们的青春与热血!”
吴建国的话,像一团火温暖了每一位战友的心,驱散了荒原的阴冷与绝望,点燃了大家心中的斗志与希望,重燃奋斗激情。而他的心底,也满是坚定信念——要带着战友们,用双手在荒原创造兵团战士的奇迹,用实干书写奋斗篇章。
十几天之后,木材加工机械运到了,尤其是带锯机,堪称庞然大物。可在离木材厂4里地的地方,机器被泥泞困住——正值北大荒翻浆期,泥土软烂,车轮深陷,任凭司机踩油门,车子纹丝不动。临时调拖拉机要等数日,修路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耽误不起时间——每多耽误一天,就离完成任务远一步。
吴建国皱眉在泥浆路上踱步,沉思片刻后大手一挥,铿锵喊道:“咱们就是用肩膀扛,也要把机器扛进厂里!”他忘了关节炎的病痛,忘了膝盖的酸痛,率先踏入带冰碴的泥浆。尽管穿着雨靴,深处泥浆仍会灌入,刺骨冰凉从脚底蔓延全身,冰针扎骨般疼痛,可他咬牙挺立,眼神坚定执着,毫无退缩。
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融进泥泞,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强忍疼痛的泪水。战友们看着他膝盖渗出的血丝,看着他泥浆中坚定的身影,无不感动,纷纷踏入冰冷泥浆,用肩膀将一台台沉重机器艰难扛进工地。每走一步,泥浆刺骨;每扛一步,肩膀剧痛,可无人退缩、无人抱怨——因为大家知道,排长吴建国始终与他们并肩,冲在最前,用行动树立榜样,用坚守感染众人。而吴建国的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坚持住,把机器扛进去,完成筹建任务,为北大荒建设倾尽所能。
为尽快掌握木材加工技术,让木材厂早日投产,吴建国带领我们,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踏着泥泞沼泽步行两个多小时,前往十多公里外的笔架山农场木材厂虚心求教、刻苦学习。一路沼泽遍布,深一脚浅一脚,鞋子沾满厚泥,沉重难行,抵达时,每个人的脚都磨出密密麻麻的水泡,水泡破裂渗血,步履维艰。
可吴建国顾不上休息、顾不上脚痛,一到木材厂就拉住老工人,围着机器仔细观察、认真记录、耐心请教,哪怕一个细小的操作细节,都反复询问、反复练习,直至熟练掌握,绝不马虎懈怠。
晚上回到木材厂宿舍,他又写信托家人从上海寄来木材加工书籍资料。夜里,小油灯映着他努力学习、孜孜以求的身影,他趴在简陋桌前,对照书籍绘制机器草图,常常废寝忘食,眼里布满血丝,胡茬丛生,疲惫不堪,可眼神依旧坚定,充满执着与热爱。
遇到技术难题,他就整夜琢磨,茶饭不思,反复试验。有时夜里突然想到解决办法,无论外面多黑多冷、风雪多大,他都会踏着泥泞、趟过冰水赶到厂里锯台,借着探照灯灯光调试钻研,有时甚至一干就到天亮,难题解决才肯稍作休息。天一亮,他又不顾彻夜疲惫,和我们一起安装调试带锯、电锯,手上磨出厚茧,被机器划破流血,就用手绢简单包扎,继续劳作,毫不停歇、毫无怨言。
吴建国结合北大荒实际与木材厂条件,不断摸索、尝试、创新,带领我们仅用两个多月,就建成一座简易木材加工厂。带锯轰鸣,打破了荒原的寂静与荒芜——那轰鸣声,是奋斗的赞歌,是坚守的见证,更是兵团战士用实干与坚持创造的奇迹。这座木材厂顺利投产,保障了全团开荒建房的用料需求,为北大荒建设筑牢根基,注入活力。
艰苦的创业路上,吴建国的“铁人”本色愈发鲜明耀眼,每一个瞬间都刻在战友心中,成为一生难忘的记忆。有一天午饭,我们吃着窝窝头就咸菜,清淡简朴,却满脸满足——只要能为建设北大荒出力,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下图为2023年6月18日原黑龙江兵团26团部分战友在北京报国寺参加知青活动时留影)

就在那天,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翻滚、狂风骤起,狂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刺骨,转眼间,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偌大的简易工棚顶上,“噼里啪啦”作响,仿佛要将工棚砸垮,令人心惊。简易工棚被狂风刮得摇摇欲坠,房顶油毡被掀起多处,几根立柱开始倾斜,眼看就要倒塌——这座工棚里,放着刚安装好的电锯、电机,这些是国家财产,凝聚着所有人的心血。一旦工棚倒塌,设备损毁,国家财产遭受重大损失,木材厂建设被迫停滞,此前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吴建国见想到这些,心头一紧,强烈的责任感涌上心头:绝不能让国家财产受损,绝不能让大家的努力白费!他大喊一声:“大家跟我保护厂房!”话音未落,已率先冲进狂风暴雨,毫无犹豫畏惧,奋勇向前。
他第一个冲到工棚旁,双手扛起粗木柱,奋力顶住倾斜的立柱,肩膀被压得通红、青筋暴起,双腿微弯,却死死支撑,不让立柱再倾、工棚再晃,用身体为工棚、为国家财产筑起屏障。他心底只有一个信念:撑住,一定要撑住,保住工棚、保住机器、保住大家的心血。
等我们赶到时,他又踩着摇晃的木梯爬上棚顶,用身体死死压住被风掀起的油毡——部分油毡被狂风撕碎。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衣服紧贴,寒风刺骨,可他全然不顾,不顾身体,不顾关节炎。他接过战士递来的厚木板,压在房顶油毡上。狂风一次次掀起油毡,他就一次次按住,实在不行就趴在房顶,用身体压住被狂风掀起的油毡。他浑身湿透,衣衫沉重,在棚顶摇摇欲坠,却毫无退缩畏惧——心里想着,再坚持一会儿,就能保住工棚,保住心血,不辜负信任。
大雨停歇,我们赶紧把他扶下。他浑身发抖,嘴唇发紫,手脚僵硬,脸色惨白,却依旧笑着。我们看到他腿上被棚顶钉子划开的长口子,伤口外翻,沾满泥血,鲜血顺着小腿流淌,染红裤腿,可他浑然不觉,依旧牵挂着工棚、机器、战友,牵挂着这份用生命守护的责任。
连长王德正看到他的样子,感慨道:“你不要命了啊!真是个铁人!”然后赶紧让战士们将吴建国扶进宿舍。卫生员含着泪为他清理伤口,哽咽不已,满是感动与敬佩。从此,“铁人”的绰号在战士中传开,成为吴建国最鲜明的标签,也成为我们心中最敬佩、最难忘的形象。这份“铁人”本色,源于他对集体、对国家的赤诚担当,源于他对这片土地、对战友们的无限热爱。
吴建国深知,扎根荒原、建设北大荒,光有满腔热情和吃苦耐劳的劲头远远不够,还必须掌握科学技术,用技术革新提高生产效率,才能不负使命担当。当农工时,他不甘仅凭力气、墨守成规,因此不断让家人寄来技术书籍,利用休息时间钻研学习,将知识灵活运用于生产实践,摸索实践,提高农作物产量,用科学助力荒原丰收。
第三年,吴建国担任了特务连副连长,具体负责木材厂工作。打铁还需自身硬,他刻苦钻研技术:当木工时,为练习凿眼,他硬生生劈坏五根凿子木把,反复练习、精益求精,直至技艺精湛,凿眼规整标准;为革新木材加工设备、提高生产效率,他的宿舍堆满各类书籍资料。
早上,他带队出操跑步;白天,他和大家一同劳作、挥洒汗水;夜里,他熬夜钻研、潜心研究。困了,就用凉水冲头提神;再困,就把图钉反放桌上,用刺痛警醒自己,绝不松懈。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先后完成23项技术革新,其中一项带锯改装,为国家节约资金四千多元,生产效率提高一倍多,为木材厂发展作出巨大贡献,用智慧与实干书写了传奇。
他对带锯改装的灵感,源于一次偶然经历——在家煎带鱼时,因一心琢磨改装技术,忘了看锅,导致带鱼烧糊。爱人的一句提醒,让他豁然开朗:火大易糊;带锯转速过快,易损低效。为完善革新方案,他在火车上遇到一位技术干部,便抓住机会深入探讨,聊得投入竟坐过了站。为不耽误厂里工作,他徒步二十多里赶回,不顾疲惫,立刻完善方案。这份执着、坚守与工作赤诚,令人动容敬佩,成为我们心中永远的榜样。(待续)
(作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从事新闻出版工作40余年,系中国建设报社原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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