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摘要:当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26团特务连副连长吴建国是上海知识青年,家人曾经给他办好了返回上海工作的调动手续,但他拒绝了。他是我身边的英雄,他最后用生命践行了自己的诺言,诠释了英雄本色。
雪白血红,吴建国用生命诠释英雄本色
王秋和
当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26团特务连副连长吴建国是上海知识青年,家人曾经给他办好了返回上海工作的调动手续,但他拒绝了。他是我身边的英雄,他最后用生命践行了自己的诺言,诠释了英雄本色。(下面照片为原兵团特务连部分战友2024年在北京天坛公园聚会时留影)

①初心如磐:
拒绝返城的赤子情怀
1972年初春,北大荒的冰雪渐融,春风裹挟着微暖掠过荒原,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去冬日的寒意,可料峭冷意仍未散尽,依旧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这片黑土地。我从北京探家回到特务连,第一眼见到吴建国便忍不住笑出声——曾经是一头浓密黑发的他剃了光头,头上涂着紫药水,青紫斑驳,活像个没削净皮的紫茄子,模样格外滑稽。“你这是出家当和尚了?”我打趣道。他挠挠头,自嘲地笑了笑,语气轻松却藏着几分无奈:“我可没想当和尚……”
后来我才得知,他患上了严重的皮肤病,瘙痒钻心,日夜备受折磨,如同无数只小虫在皮肉下不停啃噬。彼时兵团26团刚组建时间不长,连一所像样的医院都没有,只有一支卫生队,条件艰苦,药品奇缺。即使做个阑尾炎手术也要坐汽车、换火车、再搭马车到兵团汤原医院去治疗。吴建国治疗皮肤病没有特效药,只能靠紫药水暂时缓解痛痒,为了方便上药,也为了防止病情恶化,他才毅然剃光头发。那份直面病痛的坦然与坚韧,像荒原上迎风挺立的小草,让人心疼,更令人敬佩。
不久,26团大部队陆续转移至宝山,木材厂的工作愈发繁忙。新购买了一台当时最先进的带锯和多台电锯后,木材加工量大幅提升,各项工作紧张有序推进,所有人都全力以赴,为木材厂发展、为北大荒建设挥洒汗水,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耕牛,默默耕耘着这片希望之地。
吴建国已经开始负责整个带锯车间(含电锯)的全盘工作,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不分昼夜扑在岗位上,一刻不曾停歇。哪里最苦,他就冲向哪里;哪里最累,他就坚守哪里;哪里最险,他就出现在哪里。他身上总沾满锯末、汗水与油污,脸上挂着疲惫,眼底布满血丝,可眼神始终坚定,盛满对工作的热忱与执着,如寒夜中的星辰,明亮而坚定。
锯末、油污不断刺激患处,他的皮肤病愈发严重,夜里痒得无法入眠,就用凉水一遍遍冲洗身体,硬生生扛着病痛,从不抱怨,更不耽误工作。因频繁静脉注射,他的胳膊肿胀不堪,根本无法用力,可他依旧不肯休息、不离岗位,用胸部、肋骨顶着带锯操纵杆操作。久而久之,肋下磨出厚厚一层老茧——这老茧,是他坚守岗位、忘我奉献的勋章,是对责任与担当最滚烫的诠释。
战友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多次劝他放下工作,住院治疗、调养身体,别拿性命开玩笑。可他总是笑着拒绝,语气轻松却无比坚定:“这病就像弹簧,你弱它就强,反正治也难根治,不如多干点活,为北大荒多出份力。”他不愿离开连队,放不下手中的工作,更不想因病情耽误木材厂建设,宁愿独自承受病痛,不愿向组织叫苦;宁愿坚守岗位一线,不愿躺在病榻休养;宁愿亏欠家中亲人,不愿耽误兵团建设。他像一棵扎根黑土的白杨,风雨不动,岿然挺立。
吴建国来到兵团四年,按规定早已该休探亲假,回上海探望父母、尽儿女孝心,可他却一次次推迟,主动放弃探亲机会——一来怕父母看见自己患病的模样揪心,二来想多为北大荒建设出力。直到1973年,连里所有战友都轮完第一次探亲假,有的甚至休了第二次,他的皮肤病已愈发严重,身体日渐虚弱,面色苍白、精神萎靡,如同经霜的树叶,才不得已向连队请假,带着女友小张返回上海诊治——这是他奔赴北大荒后,第一次回家探亲。
上海大医院的医生为吴建国详细检查后,神色凝重地告知:他患的并非普通皮炎,而是皮肤癌,若不抓紧治疗,病情一旦侵入血液,将危及生命。吴建国遵从医嘱住院治疗,一个疗程后,病情有所好转,瘙痒减轻,面色、精神也渐渐恢复,如同久旱逢雨的禾苗,重现生机。医生劝他继续住院,彻底根治、不留后患,可他却摇了摇头,执意出院——因为探亲假即将到期,他放不下朝夕相处的战友,放不下热火朝天的车间,放不下重任在肩的使命,他甚至不愿意落得个“因病超期归队”的负面影响。他心里清楚,木材厂正值繁忙时期,自己不能离岗,不能辜负战友信任、团里期望,更不能因个人病情耽误26团整体基本建设进度。
就在此时,小张带来了一个让所有知青艳羡的消息:她的亲戚已为两人办好返城手续,只要收拾行囊,就能重返上海,回到繁华都市,告别北大荒的艰苦严寒,安心治病、早日康复,远离病痛折磨,并且今后衣食无忧。
当时,不少有门路的知青都千方百计谋求返城,渴望逃离荒原艰辛,回归城市过安逸生活,像归巢的鸟儿,急切地想离开这片苦寒之地。对吴建国和小张而言,返城已是易如反掌——两人父母都是党的高级干部,彼时已恢复工作,家境优渥。只要愿意,便能立刻回到上海,锦衣玉食,再也不用在荒原风吹日晒、受苦受累,更不用承受病痛煎熬。可吴建国,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没有半分迟疑、半分动摇。
他望着小张,眼神坚定、语气诚恳,一字一句地说:“你忘了我们来北大荒的誓言吗?先烈们为共产主义事业、为我们今日的幸福生活,献出了宝贵生命。我们不过流点汗水、放弃点安逸,有什么理由退缩?有什么理由辜负这片土地、辜负战友们?”
他的初心,从未有过一丝动摇。四年北大荒岁月,早已让他深深眷恋这片黑土地,挚爱并肩作战的战友。这里,早已是他的家;战友,早已是他的亲人。他忘不了初到荒原时的铮铮誓言,忘不了战友们同甘共苦的日夜,忘不了这片黑土地赋予他的成长与力量。他心底愈发笃定:我不能走,要留在北大荒,继续建设这片土地,守护我的战友。这是我一生的承诺,是不变的初心,再苦再累,绝不退缩、绝不放弃。
他深知,返城意味着安逸生活、优质医疗,意味着能承欢父母膝下。可他更明白,自己的根早已扎在北大荒的黑土地里,离开这里、离开战友,人生便失去意义,初心更无从践行,如同飞鸟失去翅膀,航船失去罗盘。
小张最终被他的赤诚、坚守与担当深深打动,被他对土地、对战友的挚爱折服,毅然决定一同退掉返城手续,放弃重返上海的机会,扎根北大荒,与他并肩作战、不离不弃,继续为北大荒建设贡献力量。
吴建国的母亲得知他将要带病重返北大荒,心痛得泪流满面,拉着他的手苦苦哀求:“建国,好好治病吧!北大荒那么大,不差你一个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爸可怎么活啊!”
吴建国紧紧握着母亲的手,眼眶泛红,满心愧疚与不舍,如同针扎在心口。他知道,自己亏欠父母,让他们日夜牵挂、担惊受怕。可他更清楚,不能辜负战友的信任,不能背弃青春的誓言,不能辜负“建国”这个名字赋予的责任。他坚定地说:“妈,对不起,让您担心了。现在兵团正是大忙时候,我是主抓生产的副连长,必须带头、必须坚守岗位,不能辜负大家的信任,不能辜负扎根北大荒的决心,不能辜负‘建国’这个名字的担当。”
母亲看着他眼中的执着与坚定,知道劝不动他,只得无奈叹息,满眼心疼与不舍。她为儿子备足药品,依依不舍地送别,一遍遍叮嘱他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回到北大荒后,他头上的皮炎稍有缓解,长出一层短短的黑发,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我又打趣他,他笑着说:“你看,我说没事吧,这不就好了。”可我们都清楚,这只是暂时好转,他的病情并未根治。他心中的责任、对这片土地的赤诚,早已超越病痛、超越一切,只想趁着尚能劳作,多为北大荒、多为战友尽一份力、担一份责。
后来,吴建国与小张在北大荒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没有华丽仪式,没有贵重彩礼,没有崭新家具,没有喧闹宾客,唯有战友们的真挚祝福,唯有彼此的相守相伴,却过得无比幸福温馨,脸上始终洋溢着笑意,如同荒原上绽放的一朵朴素小花,温暖而动人。两人下定决心,在北大荒扎根一辈子、相守一辈子,将青春与热血献给这片土地,书写属于他们的坚守与爱情。
当时,不少知青刮起“城市生活农村过”的风气,纷纷做家具、盖房子,精心布置小家,想摆脱荒原艰苦。小张也忍不住劝道:“建国,咱们家空空荡荡的,也做几件家具吧,住着舒服些,也像个家的样子。”可吴建国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我们是共产党员,是兵团战士,守着木材厂,更要带头艰苦奋斗,不能只想着自己的小家,要多为集体、为北大荒建设着想,绝不能搞特殊化。”
吴建国的新家始终简朴至极,两人衣着朴素、饮食简单,无半分奢华,心中却满是温暖与坚定,盛满对生活的热爱、对土地的赤诚。不久,女儿降生,这个小生命为简陋的小家带来无尽温暖与欢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在荒原上演绎着最真挚、最朴素的幸福,成为一道暖心的风景。
更令人敬佩的是,吴建国从未以高干子女自居,从未向战友炫耀父母身份,更从未利用父母职权谋取半分私利,始终谦逊低调,坚守初心与底线,如同深山里的璞玉,温润而内敛。他不摆干部子弟架子,不享特殊照顾待遇,不谋个人半点私利。他始终把自己当作一名普通兵团战士,与所有战友同吃同住同劳动,同甘共苦、并肩奋斗,从不搞特殊、不享特权,以平等与真诚对待每一个人。
一次,我好奇问起他父亲的工作,他只是淡然一笑,语气平淡、毫无炫耀:“父亲的功劳,是他自己拿生命拼搏来的,与我无关。我的人生,要靠自己闯、自己干,不能依赖父母的光环,不能躺在父母的功劳簿上享受。” 这份谦逊低调、这份清醒坚定、这份不慕名利的品格,更彰显了他的人格魅力,也让我们愈发敬佩这位平凡而伟大的战友,敬佩这位扎根荒原、坚守初心的英雄,愈发珍惜与他并肩作战的时光。


②雪白血红:
用生命诠释英雄本色
1977年2月,春节的余温尚未散尽,北大荒却坠入了深冬最后的酷寒。漫天大雪不分昼夜地飘洒,狂风像发怒的野兽,在空旷的荒原上嘶吼奔突,天地间一片苍茫洁白,冷得彻骨,静得惊心。团里的知青们大多还在各自的故乡休探亲假,回到温暖的家中与亲人团圆,特务连的营区愈发冷清,只剩少数战友留守值班,如同寒风中孤零零的鸟巢。谁也不曾料到,这份短暂的安宁之下,一场灭顶之灾正悄然酝酿,最终撕碎了荒原的平静,震惊了整个兵团,也给兵团战士们留下永生难忘的伤痛。
这场悲剧的源头,是26团一营二连一名高姓哈尔滨知青。他因偷盗公物被关押在特务连接受劳动教育,这本是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可春节期间连队人手紧缺,对他的批评教育被迫搁置。战士们偶尔押着他干些体力活,言语间的急躁与不经意的指责,一点点积攒起他心中的怨恨与抵触。绝望像毒草般疯长,最终让他冲破了理智的防线,走上了报复杀人的不归之路。
2月26日深夜,是北大荒最寒冷的时刻,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十多度。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大地,积雪冻得坚硬如铁,连呼吸都带着冰碴,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僵了。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寒夜,这名歹徒趁看守他的战士不备,偷偷溜出禁闭室,潜入战士们宿舍盗取了一支冲锋枪和一千多发子弹,借着茫茫夜色,像恶鬼一般逃出了关押点。他的心中没有一丝悔意,只剩疯狂的报复欲,眼神里满是狰狞与绝望,一路狂奔回二连,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曾经揭发、批评过他的战友。
冰冷的子弹呼啸而出,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瞬间倒下,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洁白的雪地,浸透了北大荒厚重的黑土,如同洁白的宣纸上泼洒了一抹刺目的猩红。节日的祥和被彻底击碎,荒原的宁静被枪声撕裂。这名歹徒射杀数人后,依旧不肯罢手,妄图制造更大的混乱,伤害更多无辜的战友,让整个兵团陷入恐慌。怨恨已经吞噬了他的良知,让他变成了毫无人性的恶魔。
团司令部接到紧急报告,当即下令特务连火速追捕,务必擒获歹徒,阻止他继续行凶,守护战友们的生命安全。
正在值班的吴建国听到命令,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太清楚一支冲锋枪、一千多发子弹意味着什么——那是能瞬间夺走无数生命的凶器,能够撕碎无数家庭的噩梦,每多耽误一秒,就可能多一位战友牺牲。他没有丝毫犹豫,来不及穿上厚重的棉衣,翻身起床就冲了出去。他第一时间喊上卫生员带上急救包,深知已有战友伤亡,急需医护救治;一边安排通信员火速汇报情况,一边摸黑抓起一支半自动步枪,仅带了5发子弹,来不及打开子弹箱多取一些子弹,就义无反顾地向着歹徒逃跑的方向追去。
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枪身,他心中闪过一丝担忧:子弹太少了吧,他犹豫了一下。可时间不等人,战友的生命不等人!他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节省子弹,一定要抓活的。即便歹徒罪大恶极,也该交由法律制裁,这是一名战士的底线,是对生命最后的敬畏。
寒风像淬了毒的利刃,刮在脸上、手上,疼得钻心,大雪落在单薄的衣衫上,瞬间融化浸透,寒意顺着肌肤钻入骨髓,冻得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可他脚步不停,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积雪里,循着歹徒的脚印拼命追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追上他,阻止他,绝不能让更多战友流血牺牲!
奔跑中,他的脑海里闪过遇害战友熟悉的脸庞,闪过平日里一起劳动、一起欢笑的点点滴滴,闪过妻子小张温柔的叮嘱,闪过女儿稚嫩的小手抱着他的腿,奶声奶气喊着“爸爸”的模样。是战友的安危让他义无反顾,是亲人的牵挂让他咬紧牙关,是肩上的责任让他勇往直前。心底的柔软化作无穷的力量,如同注入了一股暖流,他告诉自己:不能倒下,不能让妻子失去丈夫,不能让女儿失去父亲,更不能辜负“建国”这个名字,不能辜负这片他用青春守护的黑土地,不能辜负朝夕相伴的战友们。
吴建国带着卫生员从深夜追到黎明,天边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微光刺破黑暗,他们终于在宝山附近的小山包前,堵住了丧心病狂的歹徒。茫茫雪原毫无遮挡,寒风依旧呼啸,歹徒躲在雪堆后面,端着冲锋枪疯狂扫射,子弹像雨点般落在周围,溅起漫天雪沫,刺耳的枪声划破雪原,令人胆战心惊。
吴建国迅速蹲下身,借助雪堆掩护,不断变换位置,死死缠住歹徒,不让他前进一步,不让他再伤害任何一个人。他深知自己子弹有限,卫生员毫无还手之力,处境万分凶险,可他没有一丝退缩,没有一丝畏惧,如同一匹中心守护羊群的牧羊犬,目光坚定而勇敢。以他多次射击比赛都获优秀的枪法和训练有素身手,5 发子弹足以击毙歹徒,可他始终想着生擒,想着拖延时间,等待增援战友到来,最大限度减少伤亡,让歹徒接受应有的惩罚。
吴建国凭借戍边岁月练就的过硬本领,一次次避开子弹——即便子弹擦耳飞过,雪沫溅眼刺痛难忍,他也从未动摇。他偶尔开一枪,只为牵制歹徒、干扰视线,子弹打完了,依旧举着枪佯装射击,用勇气与胆识与歹徒对峙,坚守原地,他在用身躯筑起屏障,守护身后手无寸铁的卫生员,守护远方战友的安全,用坚守诠释战士的担当与无畏。
东方渐渐亮了,远处隐隐约约看到洁白的雪原上有很多黑点在朝这里集结,那是闻讯赶来增援的战友们正在向这里奔跑。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吴建国精神一振,知道胜利在即,悄悄调整姿势,准备配合战友合围,彻底制服歹徒。
可就在这时,疯狂的歹徒也察觉到抓捕他的增援部队在逼近这里,眼中闪过绝望的凶光,突然调转枪口,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吴建国身旁毫无防备的卫生员,卫生员曾经给他治过病。但歹徒却要恩将仇报,妄图做最后疯狂,用无辜战士的鲜血发泄怨恨。
此时天已大亮,远处多股兵团战士们全副武装快速靠近这里,在白雪荒原上格外醒目,宛如林海雪原中的剿匪小分队,穿林海、跨雪原,气势振奋。吴建国已经看见了,他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怒视歹徒藏身之处,心想:看你还能往哪里跑!
穷途末路的歹徒见大势已去,端着冲锋枪 “嗒嗒嗒” 疯狂扫射。此时吴建国枪里的子弹已经打光,可他依旧举枪对准歹徒,佯装射击,吓得歹徒连连缩头。几次试探后,歹徒发现对方并未开枪,顿时摸不着头脑。眼见兵团战士层层包围,他企图杀开一条血路逃跑,便咬着牙站起身,穷凶极恶地端枪朝着吴建国二人疯狂扫射,子弹 “嗒嗒嗒” 落在两人周围。
歹徒察觉到吴建国子弹耗尽,愈发肆无忌惮,疯狂扫射,妄图冲破阻拦,逃之夭夭。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瞬间,吴建国没有丝毫思考,没有半分迟疑,像一道闪电般扑了上去,用自己宽厚的身躯,死死挡在了卫生员身前!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刺破了雪原的寂静,也撕碎了所有希望。冰冷的子弹穿透他单薄的衣衫,击中了他的头部,卫生员的脖子也同时中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歹徒提着枪落荒而逃,钻进了一条雪沟跑远了。
寒风停了,雪花落了,远处战友的脚步声模糊了。吴建国魁梧的身躯到在雪地上,手中的半自动步枪躺在他身旁,鲜血从头部喷涌而出,像一朵绝艳的红梅,在洁白的雪地上肆意绽放,刺得人眼睛生疼,痛得人撕心裂肺。他想开口说话,想叮嘱战友抓住歹徒,想再看一眼这片深爱的荒原,想再唤一声妻子和女儿的名字,可喉咙里只挤出微弱的气音,剧痛席卷全身,他静静地倒在了冰冷的雪地里,鲜血不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白雪,雪白与血红交织,成为北大荒岁月里最悲壮、最刻骨铭心的画面。
“吴连长!”
是特务连的战友们嘶吼着冲过来,他们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吴建国,看到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地,所有人都目眦欲裂,泪水瞬间决堤,如同决堤的洪水,模糊了双眼。大家疯了一般抱起他,抱着尚存一丝气息的卫生员,冲上汽车,向着佳木斯解放军224医院疾驰而去。
“建国!你醒醒!你醒醒啊!”
战友们紧紧抱着他,不停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哽咽,悲痛欲绝,可回应他们的,只有呼啸的寒风,只有无声的飞雪。卫生员渐渐苏醒,可吴建国的呼吸却越来越微弱,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冷,他的脸上依旧带着坚毅,眼底残留着守护战友、坚守土地的最后光芒。
战士们不忍心一位好战友就这样离去,不希望一位优秀知青就这样倒下,不相信一位真正的英雄就这样牺牲。汽车冲进医院,还未停稳,战友们就抱着他冲进急救室,一边大喊着“医生……”医生经过全力抢救,可终究回天乏术。
吴建国,这位扎根北大荒、坚守信仰的英雄,这位舍己救人、无所畏惧的战士,永远闭上了眼睛,年仅28岁。
他用自己的生命,挡住了致命的子弹,护住了身边的战友;用自己的热血,阻止了歹徒的疯狂行凶,为围歼赢得了宝贵时间。
泪水混着雪水顺着战友们的脸颊流下,滴在吴建国的脸上,滴在染红的雪地上,却再也唤不醒这位赤诚的战士、勇敢的英雄。他的双眼依旧圆睁,眼神里满是坚定与牵挂——牵挂着深爱的黑土地,牵挂着并肩作战的战友,牵挂着未竟的北大荒建设事业。
那一刻,漫天风雪仿佛肃穆低垂,整个荒原陷入死寂,唯有战友们的呜咽在天地间回荡,诉说着无尽的悲痛与不舍。吴建国,这位与新中国同龄的青年,这位从繁华上海奔赴荒原的知青,这位扎根北大荒、坚守使命的兵团战士,用28岁的年轻生命,诠释了英雄本色,践行了扎根荒原、守护战友、报效祖国的誓言,将青春与热血,永远定格在这片深爱的黑土地上。
快到中午的时候,吴建国牺牲的消息传到围歼歹徒的现场,战友们个个急红了眼,决心不再留活口。团首长一声令下,步枪、机枪、冲锋枪火力全开,还有数十枚手榴弹同时投向歹徒藏身的雪沟。这名穷凶极恶的歹徒,最终被兵团战士彻底歼灭。
可是,英雄吴建国却再也回不来了。
漫天飞雪仿佛也为之动容,变得庄重肃穆,缓缓飘落,为英雄送行。团部门前,吴建国亲手带领战友们种下的两排小柳树,被大雪压弯了枝条,宛如一个个素洁的花圈,静静悼念着这位年轻的英雄。
雪,依旧漫天纷飞,宛如上天为英雄奏响的挽歌,轻轻覆盖荒原,覆盖英雄的身躯。吴建国的生命,永远定格在 1977年初那个大雪纷飞的凌晨,定格在守护战友、坚守使命的瞬间。可他的精神,如荒原青松,历经风雪愈发挺拔;如黑土种子,深深扎根、生生不息。
兵团战友们将他安葬在他用生命守护的北大荒,墓碑上 “吴建国” 三个大字,在风雪中熠熠生辉,镌刻着他的忠诚与担当,镌刻着他对这片土地的无限热爱。
为表彰他的英雄事迹,黑龙江省委授予他“革命烈士”“模范共产党员”称号,记大功一次,号召所有人向他学习。追悼会上,来自兵团有关部门的代表及全团各连队的战友们齐聚一堂,缅怀他的事迹。战友们想起他带病坚守的身影,想起他无私奉献的品格,想起他舍生取义的壮举,无不失声痛哭,悲痛难抑。
多年后,吴建国的灵柩迁回故乡上海,无数北大荒知青专程赶来,送他最后一程。此后若干年来,凡是全国各地有机会去上海的知青战友,都会专程前往他的墓前,献上一朵洁白的花,诉说无尽的思念与缅怀。(下面两幅照片为兵团战友赴上海给吴建国扫墓时所摄)


半个世纪风雨兼程,北大荒早已旧貌换新颜,昔日荒原变成沃野千里,机器轰鸣,炊烟袅袅,一派生机勃勃。可我们这些亲历过那段岁月的老知青,从未忘记吴建国,从未忘记他沉默坚韧的模样,从未忘记他舍己为人的壮举,从未忘记他初心不改的赤诚。
每当北大荒飘起雪花,我们就会想起他:想起他在冰天雪地里忘我劳作的身影,想起他拒绝安逸、扎根荒原的坚定,想起他舍生赴死、义无反顾的决绝。
吴建国的名字,早已融入北大荒的黑土地,融入白山黑水的每一缕风,融入一代知青的永恒记忆。他以青春赴使命,以热血铸忠诚。他告诉世人,什么是担当,什么是奉献,什么是真正的英雄。
如今,曾经与吴建国一起在北大荒屯垦戍边、同甘共苦的我们都已年华老去,霜染鬓发,可在我们心中,吴建国永远是那个28岁的充满朝气、英姿勃发的热血青年,永远是那个扎根荒原、守土卫国的钢铁战士,永远是我们心中最耀眼、最不朽的英雄。
雪铸英魂,初心永存。
北大荒的风雪会记得他,并肩的战友会记得他,这片深沉厚重的黑土地,永远铭记着他——知青英雄吴建国。
(作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从事新闻出版工作40余年,系中国建设报社原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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