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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六九届庆生记》

发布时间:2026-11-05 14:42 来源:本站原创

核心摘要:日前,北京六九届的一群老同学相聚庆生。当年一同奔赴北大荒、屯垦戍边的战友,专为我们六位十月生辰的同窗设宴。老同学们济济一堂,蛋糕摆上,烛光摇曳,歌声响起。

 

《北京六九届庆生记》

王秋和

 

日前,北京六九届的一群老同学相聚庆生。当年一同奔赴北大荒、屯垦戍边的战友,专为我们六位十月生辰的同窗设宴。老同学们济济一堂,蛋糕摆上,烛光摇曳,歌声响起。(下图为庆生宴上切蛋糕时场景)

 

 

一、一席欢聚,旧友同贺

 

席间有人引吭生日歌,有人清唱皮黄,也有人一展歌喉唱起流行旧曲;饱经风霜的老同学们畅叙平生,笑语纷纭。更有书法家赵承德提前铺纸研墨,挥毫落纸,把满纸墨香与祝福赠予寿星,并合影留念。宴席之上暖意融融,热闹酣畅。曲终人散之时,仍然余兴未尽,恋恋不舍,往事随酒香漫上来,更觉回味悠长。

 

这场聚会之所以牵动人心,只因这群人身上烙着同一个沉甸甸又亮堂堂的印记—— 北京六九届。 这早已不止是一届学生的称谓,而是一代人命运的注脚。半个多世纪以前,一纸号令,他们几乎整批奔赴白山黑水之间的北大荒,成为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五十多万知青里年纪最小、人数最众的一个群体。也有少数同窗远赴内蒙古、云南的兵团。当年正是 “一片红”,京城不留名额,“中华儿女志在四方” 不是一句空话,是我们背起行囊、踏向远方的行囊上的箴言。陆游有言:“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 少年时的他们,未必懂得功名,却凭着一腔热血,把青春种进北疆的冻土。坎坷曲折是来时长路,倔强不屈是刻在骨血里的底色,他们的经历,几乎就是一代知青命运的缩影。

 

“北京六九届”这个标识,广为流传,缘起作家于彬的 “青春三部曲” 之收官之作《北京六九届》。书中记录数十位同届知青在北大荒垦荒戍边、返城之后自强自立的真实故事,笔墨质朴,情真意切,一书既出,一再重印,深得北大荒知青与各界读者共情。应一众老友邀约,于彬顺势建起“北京六九届”微信群。群中人,不少自小学便相识,倏忽半世纪。从当年一同摸爬滚打的垂髫少年,到如今年逾古稀的白发同窗;从冰天雪地里同扛苦累的兵团战友,变成如今有话则长、无话亦亲的知己。世事浮沉,情谊未凉,恰如古诗所云:“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

 

二、因缘入校,命运一转

 

说起这场庆生,缘起本是一桩偶然。今年,不少北京六九届老友刚过完本命年,大多是1953年生人。于彬偶然一算,十月生辰的同窗竟有不少,便提议办一场小聚,既是为诸位寿星贺寿,也是与自己同庆生辰。按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入学规制,十月出生的孩子本该划入七零届毕业。倘若当年时序改换,命运便全然两样:北京七零届大多留在京城工矿企业,不必远赴北疆。正是北大荒凛冽的风雪、艰苦的岁月,淬炼了他们的意志,重塑了他们的思想与三观。阴差阳错之间,不少1953年十月出生的孩子,凭着各种机缘提前入学,挤进了六九届这个庞大的群体。命运的大手轻轻一拨,他们便踏上了去往北大荒的漫漫长路,饱尝塞北风霜,多年之后辗转返京,又在迷茫困顿之中,一路踉跄,一路奋发。

 

单单一个“挤”字,说来轻巧,内里却藏着万千故事,足够铺成一册厚书。每一个挤进六九届的人,背后都有独属于自己的际遇,往后半生的走向,都和这一次“挤”紧紧勾连。篇幅有限,拣几桩趣事说来博大家一笑。

 

先说刘志同学,足迹已经踏遍六十余国。他生于九月一日。七岁那年,眼见幼儿园伙伴齐齐背起书包入学,招生截止日恰是八月三十一日,他差了一天,便卡在门外。孩童心性,天生不服:同是一班玩伴,凭什么他们能进校园,我不能?小小少年,一股倔劲上来,径直跟着同学们走进教室。老师核对花名册,不见他的名字,温言劝他回家,请家长前来沟通。谁料第二天,他堂堂正正背上书包踏进校门。这场入学闯关,没有惊涛骇浪,却满是戏剧性。倘若当年他不曾主动争取,人生的岔路口,或许就是另一番光景。

 

再看郑宪临同学,1954年十月生于部队大院,自幼跟着院里年长的伙伴早早入了小学。1969年,尚未满十五周岁,便跟着一众小哥哥小姐姐奔赴北大荒。古人云“自古英雄出少年”,在北大荒战天斗地的日子里,年纪尚轻的他,不曾落后半分,少年意气,飒爽昂扬。岁月流转至今,他依旧黑发浓密,神采奕奕,风采不减当年,如今还担任华夏知青工作委员会副会长,不辞辛劳,持续为老知青群体奔走服务。

 

于彬同学也是部队大院长大的孩子,幼儿园、小学都在院内。开学前夕,母亲领着他去找老师,试探着问:孩子生于九月十日,能不能提前入学?老师打量他片刻,笑道:“只要跟得上功课,差十天不算什么,院里还有差一年的。丑话说在前头,期末考试不及格,是要留级的。”母亲转头问他有没有信心。彼时的他满心羡慕校园:可以踢球、春游,能戴上红领巾,表现出色还能当小队长、中队长,甚至大队长。比起幼儿园里时时受管束,校园热闹自在,正是他向往的天地。迎着母亲与老师的目光,他斩钉截铁地说:“我能行!”父母心里却悬着一块石头,生怕他跟不上进度,被学校劝退。待到第一次小测放榜,两门功课双双满分,位列全班第一。一纸答卷,才让父母放下心来。

 

我自己的生辰在十月下旬,挤进六九届的经历也颇有几分趣味。旧日家宅正对着五爱邨小学,校园最东侧的几间屋舍,便是我就读的幼儿园。九月一日开学第二天,幼儿园下午下课时,老师留下我们十几个孩子郑重交代:你们都是年底前出生的,回家一定问问爸爸妈妈,若是愿意今年入学,次日上午来幼儿园参加入学考试。

 

回家转告妈妈,她笑着鼓励我:“明天一定要好好考试,能早上学更好,将来早参加工作,早挣钱啊……”这句改变我一生命运的谆谆教诲,我记了一辈子。

 

次日的考试不算繁难,算术是一百以内加减法,语文是一篇五十个字的短文,题目是《我为什么要上学》。算术题于我毫无阻碍,作文里,我老老实实写下母亲叮嘱我的这番话。最后,我这次考试拿到了学历生涯中第一个双百。后来听老师说起原委:那年一年级生源偏少,要让年底前出生的孩子都入学,教室容量有限,只好以考试择优录取。拿到双百的孩子顺利入校,名落孙山的孩子只能等候来年。我何其幸运,就此踏入校门,成了日后“北京六九届”当中的一员。

 

三、庆生漫思,日日良辰

 

本次庆生席上的“寿星”中,有1952年十月生人,亦有数位1953年十月生辰。说起生日,想起早年读书时,我还特意翻检工具书,想瞧瞧自己生辰是否和哪位先贤、伟人的诞辰重合,想想也是一桩雅事。从前认识一位报社李姓总编,他生于七月一日,我曾打趣他:“您该叫李党生更响亮!”他闻言欣然自得,这般红色吉日,原是可遇不可求。

 

经过一番查考,我反倒有些小小的失落:我的生辰,翻遍《历史的今天》,平平常常,和“伟大”二字毫无干系,半分可供夸耀的由头都寻不到。

 

日子寻常,可幼时过生日的暖意,至今镌刻心底。每逢生辰当晚,母亲总会煮一碗长寿面,放一枚圆滚滚的鸡蛋,笑着对我说:“过生日啦,吃碗面,卧个鸡蛋,又长一岁咯!”朴素的一碗面,盛着母亲温柔的疼爱,藏着长辈朴素的期许。那股暖意,穿过数十年光阴,回想起来依旧熨帖心头。

 

切莫小看这一碗卧蛋长寿面,在物资紧俏的年月,算得上奢侈。那时候,面粉凭面票、粮票供应,鸡蛋要凭副食本领取,票证本本,便是当年过日子的依仗。定量供给,分毫有度。如今四十岁往下的年轻人,大多不曾亲历那段岁月,很难体会其中滋味。作家于彬另著有一书《远去的票证年代》,细细描摹那个票证当家的时代,留住了这一段渐行渐远的人间记忆。

 

后来一桩小事,颠覆了我对生辰的固有认知。我才知晓,前三十年里一直使用的生日,并非准确的公历日期。缘由要追溯到1984年,全国开始发放第一代居民身份证。彼时我住在北京朝内大街文化部大院宿舍,这里是最早试点登记身份证的区域。户籍民警反复叮嘱:这次登记务必核实清楚出生年月日,拿不准就回去问父母,往后更改极难。

 

我拿着户口本回家询问母亲。母亲回忆道:你本是农历九月十四出生,当年登记户口时,大家习惯记阴历,户籍登记却要求公历。那时换算阴历阳历并不方便,民警图省事,便说阴历日期往后推一个月再加十天,大致不差多少,便这样登记在册。

 

彼时没有互联网,手边也不方便查阅。我专程跑到朝内大街派出所申请更正,民警摆摆手:“这生日已经用了几十年,相差无几,改起来麻烦,不如就这样吧。”一句话就此定局,二代身份证,依旧沿用这个日期。

 

多年之后,我翻查万年历,终于算出准确公历生辰,比登记日期早三天。说到底,依旧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搁在当下,手机上农历阳历转换,不过弹指十几秒。细细思量,世间绝大多数人,本就过着平凡的日子。即便是伟人名人,呱呱坠地之时,也只是普通婴孩。生辰本无高下,哪一天降生,原是天命难选。

 

偏偏有人偏爱生辰撞上纪念日、节日,暗自引以为荣。我记得有位同学生于十二月二十四日,恰逢西方人说的平安夜,笑言得天庇佑,一世平安;一位同事生辰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每逢别人问起,便朗声答道“圣诞节”,自带几分洋气,仿佛自带圣光;还有一位友人,生辰恰是十二月二十六日,与伟人同日,年纪却相差一甲子。他每每提起,总忍不住沾沾自喜,好似因此平添几分荣光。

 

可这不过是概率里一场偶然相逢,风马牛不相及。若是照这个逻辑推演,愚人节出生的人,难道生来愚钝?这说法,岂不荒唐可笑!

 

算一笔简单账:三百六十六天一轮回,平均每三百六十六人,便约有两人生日相同。十四亿人口均分下来,每一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与你同生辰。这么一想,生辰的光环,其实淡得很。不必因为和伟人同日而自矜,更不必把它当成包袱。认认真真过好属于自己的烟火日子,才是寻常人最实在的幸福。

 

这三位友人的生辰我记得格外清楚,只因他们不止一次有意无意地提起,有人还有点洋洋得意。这般自得,说到底,只是一厢情愿的自我满足。旁人几句祝福夸赞,多半是客气敷衍,节日、伟人,和他们本身并无牵连。世间无数偶然,交织成漫漫人生,铺就我们一路走来的长路。

 

由生日生发种种遐思,饶有兴味,本是人之常情。生辰由不得自己挑选,可往后如何活、怎么把日子过得丰盈明亮,选择权始终握在自己手中。若是生辰之日,还能带给身边人欢喜暖意,恰如《论语》所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才是生辰最好的意义。

 

我很认同一句智者格言:人这一生,无非就是做好两件事。一是教养好子女,不给社会添麻烦;二是安顿好自己,不给子女添负担。这个浅显的标准看着平易,想要稳稳当当做到,并尽善尽美,却并不容易。

 

所以啊,人不必执着于生辰是哪一天。愿我们都心怀欢喜,把今后每一天,都过得像过生日一般,从容舒展,自在安然。恰如宋代大诗人苏轼曾经写下的一首豪迈与婉约相兼的词:“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且放下乡愁吧,以新火煮新茶、以诗酒自娱,珍惜当下好时光。年华向晚,老同学相伴,日日皆良辰。

 

下面照片是庆生宴上所摄。

 

 

 

 

 

 

 

 

 

 

 

 

(作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从事新闻出版工作40余年,系中国建设报社原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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