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是人类文明的载体，也是风险集聚的综合体。当前，我国城市发展进入风险高发期与转型攻坚期叠加阶段，自然灾害、公共卫生事件、安全事故等各类风险交织叠加，对城市治理能力提出前所未有的挑战。韧性治理作为应对复杂风险的新型治理范式，强调城市在面对冲击时具备有效抵御、快速适应、高效恢复的能力，已成为新时代城市治理现代化的核心目标。

1976年7月28日，唐山遭遇里氏7.8级大地震，百年工业城市瞬间夷为平地，人民生命财产遭受惨重损失。在党中央坚强领导和全国军民无私支援下，英雄的唐山人民从废墟中挺立，在绝境中重生，铸就了公而忘私、患难与共、百折不挠、勇往直前的唐山抗震精神。历经近半个世纪的传承与发展，这一精神不仅是唐山浴火重生的精神内核，更蕴含着应对重大灾害、破解治理难题的智慧密码，与城市韧性治理的价值理念、实践路径高度契合。

韧性治理理论认为，城市韧性并非单一的技术或设施问题，而是制度安排、社会资本、文化认同与精神动力的复合体。风险社会的治理逻辑要求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适应”，而这一转向的核心支撑恰恰是能够动员多元主体、凝聚集体行动的精神力量。在这一理论视域下，唐山抗震精神的时代价值得以重新审视：它不仅是一段历史记忆，更是一种可转化、可操作、可嵌入治理实践的深层资源。立足新发展阶段，深入挖掘唐山抗震精神的时代内涵，将其融入城市韧性治理全链条，构建具有可复制推广价值的韧性治理体系，不仅是传承红色基因、赓续精神血脉的必然要求，更是提升城市风险防控能力、推动城市高质量发展的现实需要。

一、唐山抗震精神的深厚内涵与时代价值

公而忘私、患难与共、百折不挠、勇往直前，这十六个字凝聚了唐山人民在抗震救灾中展现出的崇高精神品格。“公而忘私”是抗震精神的核心，体现了唐山人民坚持国家和人民利益至上、义无反顾保护国家集体财产和抢救他人生命的高尚情操；“患难与共”彰显了全国军民同心协力、共克时艰的团结伟力；“百折不挠”展现了唐山人民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坚韧意志；“勇往直前”则诠释了中华民族直面灾难、奋勇向前的英雄气概。由这四个汉语成语构成的唐山抗震精神，充分表明其文化底蕴深厚、博大精深，是中华民族千年的文化积淀在抗震救灾实践中的厚积薄发，足以称得起是中华民族宝贵的精神财富。

唐山抗震精神不会因时间的变化而过时。一种被人们崇尚和信仰的精神一旦形成，并纳入民族认同的文化体系，它就有了与时俱进的品格。当前，我国城市发展面临的灾害风险呈现鲜明的不确定性与复合叠加的特征，城市日益成为风险的积聚点和治理着力点。从党史视角看，唐山抗震精神恰恰是国家和唐山本地党史中红色基因的延续与升华，是党领导唐山人民抗震救灾、恢复建设的精神结晶，真实展现出社会主义制度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显著优势；从实践启示维度看，唐山抗震救灾与灾后重建实践，是应对重大灾害、开展危机治理的成功范例。举国体制下的资源统筹、基层群众的自救互救、重建标准的科学升级——这些经验蕴含着危机治理的普遍性逻辑，为新时代城市韧性治理体系构建提供了方法论借鉴。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唐山抗震精神所蕴含的集体主义品格、生命至上理念、不屈不挠意志和团结协作精神，为城市韧性治理提供了强大的精神动力和深厚的文化根基。

二、唐山抗震精神与城市韧性治理的内在契合

城市韧性治理是一项涵盖风险预防、应急响应、灾后恢复、适应性转型的系统工程，其核心是提升城市的抵御力、适应力、恢复力与转型力。从理论上看，唐山抗震精神的核心要义与韧性治理的核心要求存在深层的结构性契合。

（一）公而忘私的奉献精神契合韧性治理的责任伦理

韧性治理区别于传统危机管理的关键特征之一，在于其强调“共同责任”而非“单方兜底”。在风险社会的语境下，政府、市场、社会与公众共同构成了治理责任的承担主体。灾难面前，唐山人民舍小家为大家、先他人后自己，党员干部冲锋在前，普通群众守望相助，将国家利益、人民利益置于最高位置。这种公而忘私的奉献精神，本质上是责任伦理的集中体现——它要求多元主体超越个体利益或部门本位，以公共利益和公共安全为首要目标。这种责任伦理为韧性治理提供了价值基础：当每一个治理主体都能够主动担当、甘于奉献，韧性治理的责任链条才能实现全覆盖、无死角。

（二）患难与共的互助精神契合韧性治理的协同逻辑

协同治理是韧性理论的核心命题。单一主体的资源和能力总是有限的，面对复合型、跨域性风险，任何组织都无法独立应对。患难与共的互助精神，核心正是打破边界、走向联合。大地震打破了个体生存边界，全国军民千里驰援、生死相助，唐山人民自发组织自救互救，形成了“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命运共同体。这种精神在韧性治理中的转化，表现为跨部门的信息共享、跨层级的资源调配、跨区域的联动响应、以及政府与社会的深度协作。从集体行动理论的视角看，互助精神实际上降低了协同治理中的交易成本和“搭便车”行为，是维系多元主体长期合作信任的非正式制度基础。

（三）百折不挠的坚韧精神契合韧性治理的抗压内核

韧性理论将“吸收冲击”和“维持功能”作为城市系统的基本韧性要求。百折不挠的坚韧精神，恰恰提供了这一能力的精神支撑。面对城市毁灭、亲人离世的毁灭性打击，唐山人民没有沉沦退缩，而是以钢铁般的意志克服重建路上的重重困难，在废墟上重建家园、恢复生产。这种坚韧品格与韧性理论中的“抗压能力”“恢复能力”直接对应，是城市系统在极端冲击下维持核心功能的精神保障。从组织韧性的角度看，坚韧不仅仅是“不崩溃”，更是一种在极端压力下仍能保持核心运作、不放弃最低目标的意志品质。这种精神品质向制度、设施和社会的“下沉”，能够显著提升城市在极端冲击面前的生存概率和恢复潜力。

（四）勇往直前的进取精神契合韧性治理的转型追求

从灾后重建到振兴发展，再到现代化建设，唐山人民始终保持昂扬向上的奋斗姿态，敢于直面挑战、勇于突破创新，推动城市从工业废墟蝶变为现代化城市。这种进取精神与韧性治理追求的“适应性转型”和“危机中学习”高度契合，体现了一种面向未来的治理能动性。真正韧性的城市，不仅能够“回到原状”，更能够在危机中识别系统脆弱性、吸收经验教训、推动结构性变革。勇往直前的进取精神，正是这种转型能力的精神表征——它驱动治理主体不满足于简单恢复，而是在重建中谋求升级、在反思中实现创新。正是这种精神，使韧性治理区别于保守的风险规避，成为一种积极的发展型治理范式。

三、抗震精神向韧性治理转化的实践基础

唐山市在推进应急管理与韧性治理的过程中，始终将抗震精神作为内生的文化资源和价值指引。这种转化并非简单的口号号召，而是通过制度设计、设施建设、技术应用和组织建设四个相互关联的层面，将精神理念沉淀为具体的治理能力。

在制度层面，唐山将抗震救灾中形成的“快速响应、统一指挥、军民协同”的经验上升为法规制度和标准规范。通过出台防灾减灾救灾的地方性法规，全链条压实各级各部门的安全责任，形成权责清晰、运行高效的制度体系。同时，全市构建起覆盖城乡、横向到边、纵向到底的应急预案网络，并健全了军地协同、多方联动的工作机制，确保指令畅通、反应迅速。这些制度安排，实质上是“公而忘私、患难与共”精神在治理规则上的固化和延续。

在设施层面，唐山的实践体现了“百折不挠”的韧劲。针对震害防御这一核心任务，城市高标准建设应急避难场所网络，并持续推进农房抗震改造，从源头上筑牢了城乡住房的安全防线。这些设施不是静态的“硬件堆砌”，而是与人口分布、风险评估相适配的“安全网络”，体现了韧性治理所强调的“抗压能力”的物质支撑。

在科技层面，唐山的探索展示了“勇往直前”的进取精神。通过建设数字化地震监测台网和安全生产视频监控平台，唐山实现了区域监测数据的互联共享和对重点企业的全天候监管。技术手段的引入，不仅提升了风险早期识别和快速预警的能力，更重要的是打破了传统治理中的信息壁垒，为跨部门、跨区域的协同响应提供了数据基础。

在组织层面，唐山构建了一支以综合性消防救援力量为主力、专业力量为协同、社会应急力量为辅助的立体化应急救援队伍体系，涵盖地震、防汛、防火、生产安全等全领域。同时，配套建设了抗震救灾训练基地，提升队伍的专业化、规范化水平。这种多元力量的组织化整合，正是“患难与共”精神在现代治理中的制度性表达——它将临时性的互助行为转化为可持续的、有组织的协作网络。

总体而言，唐山的实践表明，抗震精神向韧性治理的转化，需要经过“精神—制度—技术—组织”的多重中介机制。精神提供了价值方向和行动动力，而制度、技术和组织则将这些动力沉淀为可操作、可复制的治理能力。

四、精神赋能韧性治理的整合性路径

基于前述分析，可以将唐山抗震精神对韧性治理的赋能机制归纳为四个相互交织的路径，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从价值引领到能力建设的完整闭环。

责任体系的重塑：公而忘私精神的转化。 韧性治理的首要前提是责任的清晰与担当。公而忘私精神所蕴含的集体主义责任伦理，为构建多主体责任体系提供了价值基础。在政府层面，这意味着将抗震精神融入干部教育，引导公职人员牢固确立“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的理念，并通过绩效考核等制度安排，将安全责任压实到每一个岗位。在社会层面，则需要引导市场主体超越短期利益，强化安全生产的主体责任，并在应急状态下主动提供物资、技术和人力支持。在公众层面，通过持续的宣传教育和技能培训，培育“人人都是安全责任人”的公民意识，使责任从“被要求的义务”转变为“自觉的行动”。这三个层面的责任重塑相互支撑，缺一不可。

协同机制的完善：患难与共精神的制度化。单一的治理主体无法应对复合型风险，协同是韧性治理的实现机制。患难与共精神的核心——打破边界、走向联合——需要在现代治理中转化为制度化的协同架构。首先是内部协同，即建立党委领导、政府统筹、部门联动的协调机制，整合应急、自然资源、住建、水利、卫健等部门的资源和职能，实现信息共享、资源统筹和行动一致。其次是纵向协同，完善市、县、乡、村四级联动体系，推动治理重心下移、力量下沉，确保基层这个“最后一公里”具备足够的响应能力。再次是区域协同，传承“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传统，与周边城市建立风险联防联控、资源互助共享的合作机制，构建区域韧性治理共同体。最后是社会协同，培育规范化的应急救援社会组织，搭建公众参与平台，引导志愿者有序参与风险排查、应急演练和灾后救助，真正形成多元共治的格局。

支撑能力的夯实：百折不挠精神的物质化。韧性治理不能仅靠意志，还需要坚实的物质基础。百折不挠的坚韧精神，在这里转化为对设施、经济和社会三个层面支撑能力的持续投入。在设施层面，要求立足长远、科学规划，高标准推进城市生命线工程建设，严格执行抗震、防洪、消防等设防标准，并通过数字化改造实现对管网、交通、能源等系统的实时监测和快速修复。在经济层面，需要优化产业结构，培育多元支撑的现代产业体系，避免对单一链条的过度依赖，同时建立关键物资储备和应急生产转换制度，提升灾后经济恢复能力。在社会层面，则需要加强基层社会治理创新，健全网格化服务体系，完善对脆弱群体的兜底保障，并通过抗震精神的宣传教育培育市民的心理韧性和社区凝聚力。这三类支撑能力相互强化，共同构成城市抗压耐挫的“底盘”。

创新动力的培育：勇往直前精神的激活。韧性治理的最高境界不是“回到原状”，而是“在危机中进化”。勇往直前的进取精神，驱动治理体系在应对风险的过程中不断自我革新。这种创新体现在多个维度：理念上，需要从被动救灾转向主动防灾，从单次应对转向全周期管理，从部门分割转向系统集成；制度上，要完善风险监测预警、应急响应处置和灾后恢复重建的全链条制度设计，推动“恢复一次、提升一步”的良性循环；技术上，要运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物联网等新一代信息技术，建设城市韧性治理智慧平台，实现风险的精准识别、快速预警和智能调度；模式上，则要总结传承唐山抗震救灾中举国体制与全民参与相结合的经验，探索形成“党建引领、政府主导、社会协同、科技支撑、全民参与”的韧性治理新模式。创新不是一次性的突破，而是一种需要持续激活的治理能力，而勇往直前的精神正是这种能力的动力源泉。

结语

唐山抗震精神是历史给予这座城市的不灭印记，而韧性治理是面向未来的城市安全之道。唐山市应当继续弘扬抗震精神，将其深度融入韧性治理体系的顶层设计、制度运行、技术应用和文化建设之中，让精神的力量在有形的治理实践中焕发新的生机，使这座英雄城市在新时代的现代化治理征程中再创辉煌。

（作者单位：中共唐山市委党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