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与准，新质生产力背景下因地制宜论

汪传虎

人民日报10月28日第5版“人民时评”刊发了一篇标题很耐寻味的评论：《思路有多宽，出路就有多广》。作为“找准发展新质生产力的着力点”系列的第一篇，文章开篇就拿安徽淮南举例：合肥在新能源汽车整车制造上形成优势，淮南没有跟着“卷”整车，而是错位聚焦零部件和专用车，2023—2025年汽车产业规上产值年均增长率达到67.5%。

表面看，这是一篇讲“放开思路”的文章。但细读下去，真正传递的信号不是“地方可以更自由地发展新质生产力”，而是地方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方式正在被重新定义。重新定义的核心，就藏在“宽”与“准”这两个字的关系里。

“宽”是修辞，“准”是底线

时评中最容易被记住的一句话是：“新质生产力的发展赛道足够宽，容得下各地共同前行”。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但如果把它理解成“每个地方都可以放开手脚选赛道”，就正好读反了。

文章在同一段紧接着引用了习近平总书记在内蒙古乌兰察布考察时的告诫：“最担心的还是无序发展，一哄而起，最后一哄而散，那样更挫伤积极性。还有就是‘内卷’问题，盲目竞争，不顾自身条件地发展。”这两句话放在一起，语义的重心不在“宽”，而在“不能怎么干”。

更硬的约束来自制度层面。今年10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明确写入了“坚持因地制宜，加强分类指导和重点领域统筹”。国家发改委在解读这份文件时进一步划出了红线：严禁借发展新质生产力之名搞恶性招商引资、盲目“跟风”上项目、乱“烧钱”，不触碰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的政策红线。文件还提出了“三个不能、一个严禁”——不能一哄而上，不能搞一种模式，不能忽视传统产业，严禁违规举债盲目上项目。

把这些信号串起来，真实的政策语义是清楚的：赛道宽，不等于每个地方可以随意占赛道；自主空间仍在，但约束条件从“有没有热情”变成了“准不准” 。宽的是路径选择，窄的是底线——不跟风、不无序、不重复。所谓“思路有多宽”，是在统一市场和产业分工框架内的宽，不是无边无际的宽。

“准”落到操作层面，就是三件事

“因地制宜”讲了很久，但过去不少地方把它理解成“我有什么资源就发展什么产业”，停留在禀赋清单的层面。时评给出的三个案例，恰恰说明“准”的要求比“有什么”更深一层。

第一层是“补位”，不是“抢位”。 四川丹棱是一个西部小县，在“成眉乐宜光伏产业走廊”里原本存在感很弱。它的做法不是去和巨头争同一个环节，而是“跳出丹棱看丹棱”，站在走廊全局找成本痛点和缺失环节，把自己定位成“产业补位者”。丹棱锁定的是高效异质结电池这一高附加值环节，同时引进无铟靶材、铜电镀技术等配套企业，直击降本核心，2025年前11个月新能源新材料规上企业达到23家、产值33.8亿元。补位的前提，是先看清产业链缺什么，而不是先看自己有什么。

第二层是“错位”，不是“跟位”。 淮南的选择就是典型。合肥做整车，淮南不复制整车，而是做零部件和专用车。这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在同一产业链上找到自己不可替代的环节。错位的本质是承认分工，承认不是每个地方都要站在终端产品的聚光灯下。

第三层是“协同”，不是“单干”。 深哈产业园把深圳的产业逻辑和服务理念系统性移植到哈尔滨，激活哈工大、哈工程等高校的科技资源。截至2025年底，一期入驻率超过90%，累计营收超过170亿元，2022年至2025年底累计营收172亿元、纳税6亿元。它的入选理由是“以阵地激活‘沉睡’科技资源”，不是哈尔滨复制深圳，也不是深圳单向输出，而是两地的要素形成新的组合。

这三个案例指向同一个操作逻辑：“准”不是对自己资源禀赋的静态描述，而是对“我在产业链分工中站哪个位置”的动态回答。

三问定准，四条验效

如果要把“定义得准”落成地方可操作的自检工具，核心就是三个问题：

本地什么条件？ 不只是矿产、区位、能源这些传统禀赋，而是要素组合——产业基础、场景、数据、成本结构、人才结构加在一起，能提供什么别人难以复制的组合。

产业链缺什么？ 需要产业链图谱和断点分析。缺的可能是关键零部件，也可能是检测认证、中试平台、专用设备、场景应用。不是只有做终端才算发展新质生产力。

和谁形成分工？ 这是最容易被跳过的一问。分工对象可以是城市群内部的产业链上下游，可以是跨区域对口合作，也可以是产业走廊中的补位关系。没有分工对象的“定位”，往往是自说自话。

三个问题都答得清楚，才谈得上“准”。而检验“准不准”，最终要看四条：是否形成了不可替代的产业链环节，是否提升了全要素生产率，是否避免了重复建设，是否带来了区域协同的增量。如果“思路宽”的结果是铺摊子更宽、赛道更雷同、招商更内卷，那恰恰是时评要纠的偏。

结语

“宽”是对方向的描述，“准”是对方法的要求。新质生产力的发展赛道确实足够宽，但宽的意义在于容得下不同的分工位置，而不是容得下所有地方挤进同一条赛道。思路要宽，定位要准；宽在路径，准在底线。没有“准”的“宽”，最后大概率是一哄而起之后的“窄” 。这或许才是这篇时评真正想说的话。

（作者系泛华集团副总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