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零舆情"的考核魔咒，从实际出发，发挥考核指挥棒的价值，破解当前经济社会困局

汪传虎

 

 

2026年9月1日，最新一期《求是》杂志刊发评论员文章《别让"零舆情"执念捆住干事手脚》，直指基层治理中的形式主义顽疾——把"零舆情"当成硬性考核指标，遇事只做舆情预案、不做问题预案，出了问题第一反应是删帖、捂盖子，而非解决实际矛盾。

 

这篇文章的分量，懂的人自然懂。中共中央机关刊用整版篇幅批评一种治理现象，信号意义远超任何一组宏观经济数据。

 

而更深层的问题在于："零舆情"执念，正在从基层治理领域向经济社会发展的各个层面渗透传导，最终凝结成企业和群众心头的那六个字——"不敢闯、不敢创"。

 

一、 "零舆情"魔咒如何扭曲了考核指挥棒

 

"零舆情"三个字，看似只是一个舆情管理指标，实则是一根严重扭曲的考核指挥棒。

 

当"不出事""没声音""零负面"成为硬约束，整个行政系统的行为逻辑就从"追求最优解"退化为"规避最坏解"。基层干部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件事该怎么做好"，而是"这件事会不会惹麻烦"。删帖、捂盖子、冷处理——这些是最低成本的避险手段，却直接扭曲了"实事求是"的作风，消解了"担当作为"的勇气。

 

更可怕的传导效应在于：行政系统的"避险惯性"，会直接外溢为市场主体和社会个体的心理成本。

 

当基层干部因怕舆情而变得如履薄冰，审批节奏会保守，监管弹性会收窄，沟通诚意会打折，创新探索会叫停。企业感受到的不是某个部门的冷漠，而是一整套系统的紧绷感与不确定性。这种紧绷感，比任何税费负担都更消磨信心，比任何市场波动都更抑制活力。

 

于是我们看到了那个令人揪心的循环：有的企业"不敢扩大投资、不敢增加用工"——怕政策变、怕监管严、怕预期乱；有的劳动者"不敢轻易转换赛道、不敢冒险创业"——怕试错成本高、怕保障跟不上、怕失败了没人兜底。

 

预期管理出了问题。而预期管理的根子，在治理端，在考核端，在指挥棒指向哪里。

 

二、指挥棒指向哪，精力就流向哪

 

坦率地讲，当前一些地方和部门的考核体系，仍然存在三个突出的结构性问题：

 

其一，重"避责"轻"担责"。考核指标中，扣分项远多于加分项，"一票否决"事项越设越多，而"改革创新风险备案""容错纠错正面清单"要么缺失，要么形同虚设。干部算来算去，最优策略只有一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其二，重"痕迹"轻"实绩"。台账要厚、照片要多、会议记录要全，至于问题解决了没有、群众满意不满意、企业活力增强了没有，反而在考核权重中被稀释。厚厚的台账后面，可能是空空的口袋和冷冷的民心。

 

其三，重"内部评价"轻"外部感知"。干得好不好，主要看上级打分、看同行互评，而真正被服务的市场主体和普通群众，在评价体系中几乎没有发言权。信息闭环运转，自我循环论证，"自我感觉良好"与"外部寒意阵阵"形成巨大反差。

 

这三个问题叠加在一起，就形成了当前经济社会困局的深层病灶：考核指挥棒不指向真问题、不指向硬骨头、不指向群众和企业的真实感受，那么再多的政策红包、再多的动员部署，都会被基层的"避险逻辑"消解于无形。

 

三、破局之道：让考核指挥棒真正指向"解决问题"

 

要打破"零舆情"魔咒，本质不是简单地取消舆情考核，而是要做一套精密的"加减乘除"组合拳，把对"静态安全"的追求，转化为对"动态发展"的护航。

 

第一，做"减法"：剔除避责型指标，引入风险对冲系数。

 

建议将考核从"负面清单追责"转向"正面清单激励"。设立"改革创新风险备案制"——只要经过合规论证、程序正当，即便项目推进中引发短期争议或舆情，考核时不扣反加，把"主动化解矛盾"计入加分项。

 

核心原则就一条：让基层干部清晰地知道——"做事引发的舆情"和"躺平引发的问题"有本质区别。

 

第二，做"加法"：把市场主体和群众获得感设为硬性KPI。

 

考核指挥棒要直接指向微观体感。在涉企领域，增设"民间投资增速""中小微企业净增加量"权重；在民生领域，增设"群众诉求解决率""高频问题响应时效"等指标。更重要的是，推行服务对象反向评价机制——让企业评价政府、居民评价社区、患者评价医院、群众评价窗口，评价结果与年度考核刚性挂钩。

 

这样，干部的注意力就从"怎么让上面满意"转向"怎么让下面说好"，从"怎么不出事"转向"怎么多干事"。

 

第三，做"乘法"：建立容错与纠错并行的制度算法。

 

"不敢闯"源于问责边界模糊。应把"三个区分开来"细化成可操作的规则清单——明确列出容错免责的具体情形，同时画好底线红线。让干部在底线之上放开手脚，在红线之外无所顾忌。 这就好比把"高压线"标识清楚后，其余空间都是自由奔跑的草原。

 

第四，做"除法"：剔除唯数据论，聚焦趋势性改善。

 

延长考核周期，避免"季末冲刺、年底突击"。重点看就业结构优化、产业链配套率提升、居民长期满意度改善等长周期指标。当考核不再盯着每月的舆情波动，干部才有耐心去陪企业、陪群众做"难而正确"的长期投资。

 

四、最难的一步：谁来给改革者保驾护航

 

道理都清楚，方案也不复杂。那为什么这么难推？

 

因为打破"零舆情"魔咒、重塑考核指挥棒，本质上是刀刃向内的改革。它会触动惯性、触动利益、触动"舒适区"。任何权力体系都有自我保护的惯性，所以改革在落地时，大概率会遭遇"软抵制"——形式走足、实质不动，口号响亮、行动迟缓。

 

要破这个局，需要两股力量同时作用：

 

上层的定力。省市级层面要把考核体系改革纳入"深改委"年度重点任务，明确"一把手"负责制，定期通报进展。同时为先行先试的地区提供"容错免责预先确认"——不是事后求情，而是事前确权。用上级的担当，换来下级的勇敢。

 

下层的参与。反向评价不能变成政府"施舍"给群众的临时权利，而要成为一种制度化的常态。要让每一个企业、每一个居民、每一个患者、每一个服务对象，都清楚自己手里有"打分权"，而且知道这个分打了有用。用群众的监督，倒逼治理的改进。

 

当"敢改革"成为最亮眼的政绩，"不敢改"成为最扎心的短板，那股"不敢投、不敢闯"的市场寒意，才会从基层治理的末梢开始退潮。

 

结语

 

《求是》那篇文章的最后一段话值得反复咀嚼：当党员、干部不再空把精力耗在"防舆情"上，而是把心思全部用在为老百姓解难题、办实事上，干群关系自然会越来越牢固，发展合力也会越来越强劲。

 

发展合力从哪来？从企业敢投、人才敢闯、干部敢创中来。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在于我们是否敢于打破"零舆情"的考核魔咒，敢于把"让被服务的人来评价服务者"制度化，敢于让考核指挥棒从"盯着不出事"转向"盯着多干事"。

 

改革从来不是一纸文件就能完成的。它需要勇气，需要智慧，更需要一套能够让勇气不被辜负、让智慧能够落地的制度保障。

 

考核指挥棒校准之日，就是经济社会活力重振之时。

 

这条路，绕不过去，也等不起了。

 

（作者系泛华集团副总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