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摘要:10月金融数据一出,人民币贷款减少千亿元,企业贷款同步回落,很容易被一句话概括:有效需求不足。
贷款在下降,但问题并不在“没人借钱”
——银行的风控尺子,如何跟上经济结构切换的速度
汪传虎

10月金融数据一出,人民币贷款减少千亿元,企业贷款同步回落,很容易被一句话概括:有效需求不足。
这个判断不算错,但只看到表层。如果停在这里,我们会漏掉更关键的结构性真相:信贷收缩里面,不只是大家不愿借钱,还有一套沿用多年的风控标尺,已经跟不上正在转型的经济。
旧的信用锚,正在被慢慢抽走。
很长一段时间,银行给城投、基建授信,靠的是两大支柱:政府信用、土地抵押。如今这条逻辑正在快速退潮。截至去年9月末,融资平台数量、存量经营性债务都大幅压降,政策重心已经从风险化解,转向平台退出之后的市场化转型。
旧锚撤得快,新锚却还没有稳稳立住。
过去审批很简单:看土地、看担保、看不动产押品。现在转型后的城市运营主体,走向“轻资产、重运营、靠现金流”。基层信贷人员一下子失去熟悉的参照。如果依旧拿着“有没有硬抵押物”这一把尺子去衡量,很多已经剥离融资职能、依靠运营创收的主体,天然就通不过审批。不是项目没有价值,是银行评估能力出现了赤字。
这种“重抵押、轻经营”的风控,我把它叫做懒人风控。
在地产上行周期,不断增值的抵押物像一层厚厚的安全垫,掩盖了第一还款来源的缺陷。只要有房、有地,就可以放款,至于主体能不能持续产生经营性现金流,反而退居其次。周期向上的时候一切安好;周期反转,代价集中暴露。
房产抵押处置折价高、流程漫长,抵押品早已不是稳赚的保险箱。当第一还款来源本身虚弱,抵押不过是把风险延后,等到进入处置环节,损失已经成型。
矛盾还不止于城投转型。整个经济的资产形态,都在变轻,而授信体系的计量单位,还停留在重资产时代。
服务业、创意产业、AI个体、科创企业,大多是轻资产、现金流碎片化。它们很难拿出土地、厂房这类传统押品,却恰恰是当下新质生产力的载体。不少银行虽然推出了创新积分贷、知识产权质押贷,很多只是换了一层包装:积分不决定审批,专利质押背后依旧捆绑不动产;一旦账面风险小幅抬头,业务立刻收缩。产品名目层出不穷,底层信仰还是抵押物。
一边是传统信贷对轻资产主体望而却步,另一边,优质大企业的直接融资通道越来越通畅。债券、股权融资占比持续抬升,优质企业不再高度依赖贷款。所以信贷回落里,一部分是良性替代;但还有很大一块,属于供给端跟不上带来的被动收缩:有真实经营需求的主体,拿着现金流,却过不了抵押这一关。
当然,这并不是说抵押毫无用处。抵押本就该是风险缓释的补充,而不该成为授信的起点,更不该是唯一信仰。
新的标尺,核心落在现金流的全周期管控。城市更新相关贷款的新规,已经给出范本:能不能放钱,核心看项目本身稳定的经营性现金流、市场化运营主体、资金封闭监管。账户归集、偿债备付、压力测试、风险触发条款,这些工具早已存在,难点在于,能不能把它们从附加材料,升级为审批的核心依据。
监管层面其实已经释放空间。金管总局文件明确尽职免责,同时调整普惠小微考核导向,不再一味追求增速硬指标,鼓励信贷投放走向可持续、高质量。
可是制度松动容易,肌肉记忆难改。哪怕增速指标取消,不少机构依然本能要求企业追加抵押;免责条文白纸黑字,基层信贷人员出于避险惯性,还是更愿意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不动产。
放到更大的图景里看,当下的信贷下行,是周期与结构叠加的结果。周期性的需求疲软客观存在,但如果把所有问题都归于“没人愿意借钱”,就会遮蔽结构性失灵:城投旧锚消失,土地抵押物的安全垫失效,大量轻资产的新主体,还没有一套成熟可信的信用评估框架。
经济正在从“土地与资产驱动”,慢慢转向“运营与现金流驱动”。信贷体系如果不能同步更换尺子,就会出现一个尴尬局面:能拿到钱的,未必迫切需要;真正需要资金去运转、去扩张的经营者,卡在风控的旧门槛之外。
未来信贷竞争力,不再是谁能找到更多抵押物,而是谁能建立行业化尽调、动态现金流追踪、差异化风险定价的能力。
抵押可以保留,用来兜底;但不能再让抵押,替银行做所有决定。
(作者系泛华集团副总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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