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视“绿色移民”，人与自然相互成全

周争先

近日我在手机浏览器上看到一则消息：湖北宜昌市为保障三峡水运新通道工程葛洲坝航运扩能项目建设，将葛洲坝公园、滨江公园及周边区域的‌2265棵大树‌分批移植。为护住根系、减少蒸腾，也不惊扰满城熟睡的人，大部分树木选择在深夜里启程。层层包裹的土球，缠满树干的草绳，专属的编号与预留的新坑  每一处细致的安排里，都藏着今人对草木生命的珍视。

我读这篇文章时，正坐在居室窗前，看了看小区院内花坛里的一棵老桂花树，它冠盖如云，花儿开放，香味四溢。我忽然想，若是有一天，也有人在深夜用铁丝网与稻草把它连根托起，送往一个它从未去过的地方，它会适应新的环境吗？会想念曾经生长过的小区旧土里的气息吗？

宜昌移植2265棵大树，多是50年以上树龄。50年，对一棵树而言正当壮年；于人，却已是知天命的光景。这些树见过三峡大坝合龙前的喧腾，见过江面千帆竞渡的旧日，也见过两岸灯火一层层亮起。它们把根须深深探进宜昌的泥土，仿佛把一生的履历，都写进了脚下的土地。

最让我动容的，是那句 "八成以上在深夜转运"。深夜里，路灯昏黄，吊车低鸣，人们轻手轻脚，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原来我们并非不懂敬畏，只是敬畏常常藏在不为人知的时辰里。避开白日高温，是为少去水分的流失， 那几乎是树的眼泪；不扰市民出行，是为顾全人间烟火。这世上的温柔，大抵都是这样悄无声息的。

再看移植的细节，更感人。根部用铁丝网、无纺布、稻草层层包裹成土球，那是为树缝制的襁褓；树干缠上草绳加固，像是替远行的旅人系紧衣扣；修剪时尽量保留三级分枝，让树形完整，那是守护一棵树的体面与尊严。而最动人的，是那句 "每棵树都有编号和对应的新坑位"。编号，这哪里是树木，分明是一册户籍。2265个名字，2265段身世，各有归处。给它们编号，不是把生命变成冰冷的数字，恰恰是把数字归还给生命，让每一棵树都有名有姓，有它认得的家。

有人说，这是文明的进步。可我想，这不只是工程技术的精进，更是一个民族对待万物的态度在悄然生长。从前我们建房、修路，挥斧砍向树木时，从不问它疼不疼；如今我们懂得，房要建，路要修，树也要留，甚至甘愿为了一棵古树名木，把设计方案一改再改。绿色意识扎根的，何止是人心，更是我们对万物生灵怀有的那份同等悲悯。

50岁的树，其实什么都懂。它看得见江水涨落，听得见人声更迭。被移走那天，它或许也会不舍，可它终究温顺，任由人们把它安放进新的坑洞，浇上水，培上土，重新束好草绳。待到来年的春天，它照样会抽出新芽.。因为树的乡愁，不在某一处具体的泥土里，而在每一次向着太阳的生长里。

我放下手机，再次看向窗外。那棵老桂花树仍在风里轻轻摇着。我想，若有一天它也要远行，我也愿它遇见一个懂得在深夜为它系草绳的人。这人间，路越修越远，心却该越走越近。愿树与我们，都能在各自的泥土里，安稳地老去。

（作者系湖北省省直机关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