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投资引擎“熄火”，中国靠什么提振消费？——来自美日60年转型的启示

汪传虎

 

2026年上半年，中国GDP同比增长4.7%，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仅增长1.3%。经济大盘稳住底盘，居民消费却依旧谨慎。2025年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实际增长5%，消费支出只增长3.7%。收入有所增加，但很多人依旧选择把钱攥在手中，不愿释放出来。 

 

曾经托举经济高速增长的投资引擎，正在明显减速。2025年固定资产投资出现负增长。过去这套“砸基建、扩投资、拉动就业、传导至消费”的闭环逻辑，边际效应持续衰减。新兴产业蓬勃向上，但短期之内，还不足以填补传统投资退潮留下的巨大缺口。 

 

旧动力减弱，内需如何接棒？回望美国、日本过去六十年的转型历程，它们走过的弯路与收获的经验，可以为我们提供重要参照。 

 

 

一、美国：滞胀岁月里，服务消费逆势崛起

 

上世纪70年代，美国深陷滞胀泥潭，实物商品消费持续承压，服务消费却走出独立上行行情。1970年美国服务消费支出占比首次突破半数，达到50.7%；时至2024年，这一占比已经攀升至68.5%。 

 

人均GDP突破一万美元，是全球经济体消费升级的重要分水岭，居民消费由生存刚需，转向发展与享受型需求。1970年美国人均GDP达到5233美元之后，服务消费占比持续甩开商品消费，人均GDP同步抬升。 

 

服务消费的价值，不止拉动GDP，更重塑就业结构。1944‑2024年，美国个人消费支出占GDP比重由48.4%提升至67.9%；其中服务消费占GDP比重从21.4%上涨到46.5%，提升25.1个百分点，成为经济核心增长引擎。餐饮、文旅休闲这类劳动密集型服务业吸纳大量劳动力；教育、医疗、信息、金融等现代服务业就业规模，从1939年401万人扩张至2024年3908万人。 

 

美国的启示十分直白：当商品消费走向饱和，投资的回报不断递减之时，服务消费完全可以扛起新增长极的重担。 

 

二、日本：失落三十年之下，一场静悄悄的消费革命

 

日本的经历，对当下的中国更具借鉴意义，它完整经历过经济高速落幕、泡沫出清、增速换挡的全过程。

 

1981年日本人均GDP跨过一万美元关口，居民消费重心逐步从实物商品，转向高层次服务消费。1990年地产泡沫破裂，经济步入低速时代，但私人消费率稳定维持在50%‑60%。内部结构发生深刻变化，家庭服务消费占比自49.5%抬升至56.9%，正式超过商品消费。1990年家庭服务消费规模是商品消费的1.2倍，2024年进一步来到1.4倍。

 

拆解日本的经验，可以提炼出三点关键启示：

 

第一，增长模式完成向内需切换。70年代之后，内需对经济增长的拉动显著增强，1980‑1987年，内需贡献率大幅抬升，外需拉动回落，经济从出口导向转向内需主导。

 

第二，收入分配是消费的底座。日本基尼系数由1970年0.414回落至1981年0.334，贫富差距收窄。只有普通民众手里真正有余钱，消费才有底气。

 

第三，人口老龄化重塑消费版图。90年代之后，单身群体、老年人口持续增加，带动租赁住房、医护康养需求；服装、家电等实物消费逐步收缩。人口结构变迁没有击垮内需，反而强化服务消费的韧性。 

 

即便经济增速下行、人口红利消退，消费结构的内生升级，依旧可以托举一国之内需基本盘。

 

三、反观中国：我们站在哪一个阶段

 

把视线拉回国内。2025年我国居民消费率为40%。对比来看，美国约68%，日本约55%，全球平均水平57%，中等收入经济体均值53%，我们仍存在明显提升空间。 

 

差距，同时代表巨大潜力。2025年国内居民人均服务性消费支出占比46.1%，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已经达到60%上下。2025年服务零售额同比增长5.5%，高于商品零售1.7个百分点；2026上半年两者增速差距进一步扩大至4.2个百分点，服务消费正在稳稳向消费的半壁江山靠拢。

 

但转型之路并不平顺。2020‑2025年，服务消费占比由42.6%提升至46.1%，中间几经疫情扰动反复。2026上半年居民可支配收入增长5.2%，消费支出仅3.7%。收入和消费之间的缺口，直观反映出居民消费信心仍待修复。

 

四、政策层面对策：从投资于物，到投资于人与物并重

 

面对这一现实，政策导向已经发生重要转变，不再单纯依靠硬件投资拉动，转向“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双向发力。

 

增收是促消费的根本。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明确提出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发改委推进稳岗扩容提质行动，夯实居民收入底盘。

 

消费刺激工具持续加码：2500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支持消费品以旧换新；设立1000亿元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专项资金，首批625亿元资金已经下发地方。 

 

顶层规划落地，2026年7月国务院批复国家级消费专项规划《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设定2030年社零总额约60万亿元目标，围绕服务消费提质、商品消费升级等六大方向部署28项重点任务。七部门配套出台实施意见，培育绿色、智能、健康等十万级消费赛道。 

 

有效投资依旧发挥托底作用。2026年中央预算内投资7550亿元，8000亿超长期特别国债投向重大项目。历史测算显示，国内每1元投资，可以带动0.55元消费、0.44元劳动收入；每亿元投资创造近600个就业岗位，投资依然是稳就业、托举居民收入的重要抓手。 

 

结语 

 

美国耗时数十年，把服务消费占比从五成推至接近七成；日本在失落的三十年中，依旧完成服务消费占比的稳步抬升。当下中国，正处在人均GDP一万向两万美元进阶的关键窗口期，正是消费从商品主导向服务主导切换的历史节点。

 

这不会是一条坦途。消费信心修复需要时间，收入分配改革考验耐心，服务业供给能力仍要持续打磨。但大方向已然清晰：由投资驱动走向消费驱动，由商品消费走向服务消费，由规模扩张走向质量升级。 

 

旧投资引擎动力减弱之时，新的增长力量，正在消费结构深处慢慢生长。这不是速决战，而是一场持久战。美日六十年的转型经验告诉我们，这条路，行得通。

 

（作者系泛华集团副总裁）